陽光漸漸升到頭頂,廣場上的溫度越來越高,莊民們的情緒卻比陽光更熾熱。宋陽走到高臺中央,拿起那袋私藏的小米,輕輕倒在青石板上,金黃的米粒散落在趙狗子面前,像一地刺眼的諷刺。
“我知道大家餓。”宋陽的聲音低沉而沉痛,沒有了之前的威嚴,多了幾分共情,“我每天也餓,夜裡餓得睡不著,就喝兩口水填肚子。趙老蔫叔的腿不好,需要營養,卻把省下來的糧給了外營的老人;李氏姐熬藥熬到天明,也只喝一碗稀粥。我們誰不餓?誰不想吃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從老莊民到新莊民,從老人到孩子:“可糧就這麼多,六百石,要養一千六百多口人。要是像趙狗子說的,誰有本事誰多吃,老人孩子先餓死,護莊隊沒力氣守莊,工匠沒力氣造火器,清軍和潰兵一來,宋家莊就沒了,我們所有人,要麼被殺死,要麼被餓死,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臺下一片寂靜,莊民們低下頭,沒人說話,他們知道,宋陽說的是實話。
“配給制不是我宋陽獨斷專行,是沒辦法的辦法。”宋陽的聲音漸漸堅定,“壯丁一斤半,是讓你們有力氣幹活;老人孩子一斤,是讓他們能活下去;護莊隊、工匠多吃半斤,是讓他們能保家衛國。我寧願大家都餓一點,也不願看到有人先死,不願看到莊子被攻破!”
他指向趙狗子,語氣陡然變得凌厲:“可趙狗子他們,不想等,不想忍,他們想靠背叛換一口飽飯!過山風是甚麼人?是燒殺搶掠的潰兵!他們拿下宋家莊,會給你們糧嗎?不會!他們會搶光我們的糧,搶走我們的女人,燒了我們的房子,然後把我們當炮灰,去跟清軍打仗!這就是趙狗子給你們的‘活路’,一條一起毀滅的死路!”
趙狗子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宋陽抬高聲音,丟擲最後的靈魂拷問,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莊民心上:“現在,我問大家,我們是選擇在團結中忍飢挨餓,守住莊子,等雨來,等水來,等下一季的收成,等生機出現?還是選擇在背叛中自相殘殺,讓潰兵進來,讓清軍進來,一起死,一起毀滅?”
臺下依舊寂靜,卻沒人再低頭。莊民們的眼神從迷茫變成堅定,從猶豫變成決絕。
第一個開口的是趙老蔫,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來:“我選團結!我活了六十多歲,甚麼苦沒吃過?餓肚子怕甚麼,只要莊子在,人在,就有希望!背叛?那是斷子絕孫的事!”
“我也選團結!”陳虎舉起手,聲音洪亮,“跟著小哥,至少能守住家,能讓孩子活下去!我寧願餓肚子,也不做叛徒!”
“團結!”“守住莊子!”“不做叛徒!”
越來越多的莊民舉起手,喊出聲音,從零星的呼應,到整齊的吶喊,聲音越來越大,震得廣場上的塵土都在顫動。新莊民們舉著手,眼神堅定;外營的難民們也舉著手,他們終於明白,宋家莊是他們唯一的家;連之前沉默的幾個莊民,也羞愧地舉起手,加入吶喊的隊伍。
宋陽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發熱。他知道,這場靈魂拷問,沒有白做,莊民們不僅看清了背叛的醜惡,更看清了團結的意義。餓肚子的苦,缺水的難,都抵不過“活下去”的信念,抵不過“守護家園”的決心。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好!既然大家選團結,那我們就一起扛!糧不夠,我們就挖野菜、採野果;水不夠,我們就挖深井、找山泉;外敵來,我們就拿起火銃、拿起大刀,一起守!宋家莊,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只要我們一條心,就沒有扛不過的坎!”
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比任何時候都響亮。莊民們互相擊掌,互相鼓勵,之前因配給制產生的不滿,因背叛帶來的恐慌,徹底煙消雲散。陽光灑在他們臉上,映著堅定的笑容,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
趙狗子癱在地上,聽著這震耳欲聾的掌聲,看著眼前團結的人群,終於明白,自己輸得有多徹底,他輸給的不是宋陽,是人心,是對家園的守護,是在絕境中依舊不肯放棄的希望。
宋陽走下高臺,被莊民們圍在中間,有人遞來水,有人送來紅薯幹,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滿是信任。他知道,這場公開審判,不僅肅清了內患,更凝聚了人心。接下來,就算面對水脈枯竭的絕境,就算清軍和潰兵再來,只要這些人還在,只要這份團結還在,宋家莊就一定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