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的清晨,寒霜裹著冷風颳過宋家莊的莊牆,把城頭護莊隊員的甲冑凍得發脆。負責值早崗的隊員剛搓了搓凍僵的手,就聽見莊東方向傳來隱約的人聲,不是平日巡邏隊的吆喝,也不是莊民趕早的動靜,而是一種混雜著哭腔、哀求與孩童啼哭的嘈雜聲,像潮水般慢慢湧近。
“不對勁!”隊員立刻握緊手裡的突火槍,踮腳往莊東官道望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下,竟湧來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他們大多彎腰駝背,有的揹著破麻袋,有的抱著裹在舊布里的孩子,還有的拄著斷樹枝,腳步踉蹌卻不肯停下,順著官道往宋家莊的方向挪,遠遠望去,像一群被寒風驅趕的螻蟻。
“快!去稟報小哥!莊東來了大批難民!至少有五百人!”隊員對著身邊的同伴喊,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慌張。
訊息傳到宋陽書房時,他剛看完聯防隊送來的情報,江南清軍攻破杭州後,南明殘部往浙東潰逃,沿途百姓跟著流離,不少人順著官道往北逃,想找個安穩地方過冬。他捏著情報的手指微微收緊,還沒來得及起身,王二柱就撞開了書房門,臉上滿是急色:“小哥!莊東全是難民!黑壓壓的一片,已經到莊外兩裡地了!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往莊門這邊爬,還有個老太太抱著快凍僵的孩子,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宋陽快步跟著王二柱往莊東走,剛登上城頭,就被眼前的景象攥緊了心口。莊外的空地上,難民們已經擠成了一團,大多穿著露出棉絮的破襖,有的甚至光腳踩著結霜的土路,腳趾凍得發紫。一個年輕婦人跪在地上,懷裡的孩子小臉煞白,嘴唇乾裂,哭著喊“娘,餓”,婦人只能解開衣襟,把乾癟的乳頭塞進孩子嘴裡,自己卻背過臉抹眼淚。不遠處,幾個漢子正扶著一個咳嗽不止的老人,老人咳得渾身發抖,嘴角甚至溢位了血絲,卻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莊主!開開門吧!”不知是誰先看到了城頭上的宋陽,立刻跪了下來,雙手往空中亂抓,“我們是杭州來的,清軍殺了我們的家人,燒了我們的房子,就剩這一條命了!求您給口飯吃,哪怕讓我們在莊外的草棚裡過冬也行!”
他一跪,其他難民也跟著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人伏在地上,哀聲此起彼伏:“求莊主收留!”“我們能幹活!會種地、會織布!”“孩子快凍死了,求您發發善心!”
寒風捲著他們的哀求聲,穿過莊牆上的箭孔,落在宋陽耳邊。他低頭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的小臉已經沒了血色,若再凍上半個時辰,怕是真的要沒了。旁邊的王二柱臉色緊繃,握著刀柄的手青筋凸起:“小哥,不能開莊門!這麼多人,咱們莊裡根本住不下,糧食也不夠分!而且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潰兵混進來?上次張家莊就是收留了兩個‘難民’,結果是土匪的探子,半夜把莊門給開啟了!”
宋陽沒說話,目光掃過難民群——確實有幾個漢子站得筆直,不像普通百姓那樣佝僂,眼神時不時往莊牆上的哨塔瞟,手裡的破麻袋也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是行李還是別的東西。可更多的還是老弱婦孺,他們的眼神裡只有絕望和哀求,連抬頭看城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先別慌。”宋陽對著身邊的護莊隊員道,“去把李氏叫來,讓她帶藥圃的人扛兩桶熱草藥湯過來;再讓伙房蒸兩鍋窩頭,送到莊外的哨點,先給老弱婦孺分了。記住,不許難民靠近莊門,湯藥和窩頭都在哨點外分發,派十個隊員看著,別讓亂搶。”
隊員應聲而去。王二柱還是不放心:“小哥,這不是辦法!給了吃的,他們更不會走了!而且五百人,就算每天只喝稀粥,一天也得二十石糧食,咱們莊裡的存糧雖多,也經不住這麼耗啊!”
宋陽望著難民群裡那個快要凍僵的孩子,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知道王二柱說得對,可看著那些鮮活的人命在眼前凋零,他做不到袖手旁觀。穿越前他只是個普通的歷史系學生,見慣了史書上“流民百萬,餓殍遍野”的字句,可當這些字句變成眼前活生生的人,變成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他才真正明白“人道主義”這四個字的重量。
沒過多久,李氏就帶著兩個藥農扛著木桶來了,木桶裡的草藥湯冒著熱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姜和柴胡的味道。“這些人看著像是受了風寒,有的還帶著病氣,得趕緊喝些驅寒的藥,不然容易傳疫病。”李氏一邊說,一邊指揮藥農把湯藥倒進哨點外的陶碗裡,“先給老人和孩子,再給婦女,漢子們往後排!”
護莊隊員們圍成一個圈,維持著秩序,難民們雖然餓,卻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竟真的乖乖排隊。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排在最前面,接過陶碗時手都在抖,先給孩子餵了兩口,自己才喝了一小口,眼淚混著熱湯嚥進肚子裡。
宋陽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掙扎更甚。他想起三個月前吸納流民時的謹慎,那時只有三百人,還能嚴格審查、分批接納,可現在是五百人,而且大多是拖家帶口的老弱,審查難度翻倍,安置成本更是難以估算。莊裡的糧窖雖有上千石存糧,可還要供應四方聯盟的聯防隊,還要留著明年春耕的種子,真要全收留了,怕是撐不到開春。
可要是不收留,這些人要麼凍餓而死,要麼就會被周邊的土匪收攏,變成攻打宋家莊的亂兵。之前黑風山的土匪就是靠收攏潰兵壯大的,現在要是再加上這些走投無路的難民,後果不堪設想。
“小哥,伙房的窩頭送來了!”城下的隊員喊了一聲,打斷了宋陽的思緒。只見兩個莊民抬著一大筐窩頭,往哨點走去,金黃的窩頭冒著熱氣,引得難民們的喉嚨都動了動,卻沒人敢往前衝。
宋陽深吸一口氣,對著城下喊:“告訴他們,今天先給大家分吃的喝的,莊裡需要時間安排。不許吵鬧,不許靠近莊門,要是誰敢搗亂,就再也沒有吃的!”
隊員們把話傳下去,難民群裡的騷動漸漸平息,只剩下喝粥和啃窩頭的聲音。宋陽望著那些狼吞虎嚥的身影,心裡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太陽昇起來後,寒霜化了,難民們的體力稍微恢復,就不會再滿足於幾口熱湯和窩頭,他們會更迫切地要求進莊,到時候,更大的難題還在後面。
他轉身走下城頭,王二柱跟在後面,語氣依舊焦急:“小哥,您可得拿主意啊!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萬一裡面真有奸細,半夜放把火,咱們就麻煩了!”
宋陽沒回頭,腳步沉重地往莊裡走。陽光已經灑滿了莊內的曬穀場,莊民們正忙著翻曬過冬的糧食,孩子們在麥秸堆上追逐,笑聲清脆。可這清脆的笑聲,和莊外的哀哭聲一對比,竟讓他心裡格外難受。他知道,接下來的決定,不僅關乎宋家莊的安危,更關乎莊外五百多條人命的死活,而他必須在這片哭聲和笑聲之間,找到一條最難走的平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