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第十個清晨，莊外的田埂還留著收割後的麥茬，沾著晨露泛著白霜。宋陽剛在曬穀場看完新糧入倉，就見遠處塵土飛揚——是派去鎮上打探訊息的石頭回來了，他騎的馬渾身是汗，馬鬃上還沾著草屑，顯然是一路疾馳。
“小哥！有大事！”石頭沒等馬停穩就跳下來，褲腳磨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塵土，卻眼神急切，“鎮上的驛卒說，清軍主力已經過了長江，正在跟南明的軍隊在江南打！還有人說，李闖王的隊伍退到西北榆林了，正收攏散兵，好像要守著榆林跟清軍對峙！”
宋陽心裡一沉，連忙拉著他往書房走：“別急，慢慢說，把你聽到的都講清楚。”
進了書房，石頭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接著說：“我在鎮上待了三天，除了驛卒，還跟幾個跑商的貨郎聊了。貨郎說，清軍是上個月過的長江，南明的軍隊沒擋住，丟了好幾個縣城，現在清軍正圍著常州打，江南那邊亂得很。至於大順軍，自從上次被清軍趕到淮河以南，就一直沒緩過來，李闖王帶著殘部往西北撤，路上還丟了不少糧草，到榆林的時候，隊伍只剩之前的三成了。”
“明軍呢？府城那邊的明軍有動靜嗎？”宋陽追問——之前王承業帶著殘部去府城匯合，他一直惦記著明軍的動向。
提到明軍，石頭臉上多了幾分不屑：“別提了！府城的明軍根本沒心思管南邊的事！我聽驛卒說，之前去府城匯合的明軍殘部，跟府城原來的守軍鬧了矛盾，兩邊搶糧搶地盤，差點打起來，現在各自佔著一塊地方，誰也不服誰。別說南下支援南明瞭，連周邊的縣城都顧不上，咱們這一帶，壓根沒人管！”
宋陽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腦子裡快速梳理著資訊：清軍主力陷在江南戰場，大順軍退守西北自顧不暇，明軍殘部內鬥不休——三方勢力都被更緊急的戰事或內部矛盾牽制，宋家莊所在的這片區域，竟成了暫時沒人過問的“權力真空地帶”。
他讓人把趙老蔫、王二柱和負責情報的莊民叫來，把石頭帶回的訊息一一轉述。趙老蔫聽完，眉頭皺了又松：“這麼說，清軍、明軍、大順軍都顧不上咱們了？那咱們是不是能鬆口氣，不用再擔心每月給大順軍送糧了？”
“糧還是得送。”宋陽搖頭，“大順軍雖然退守西北，但咱們這一帶還有他們的零散據點，糧官說不定還會來。而且，就算他們不來，也不能主動斷了聯絡——留著這層關係，至少能擋些小股散兵。”
王二柱握著腰間的刀，語氣帶著幾分興奮：“沒人管才好！咱們現在有一百護莊隊，五十把突火槍，還有兩百多枚震天雷，就算有小股亂軍來，也能打跑他們！不如趁現在，把周邊的幾個小莊子拉過來，咱們自己建個聯防，往後更安全！”
“聯防可以考慮，但不能急。”宋陽站起身，走到掛著地圖的牆邊——地圖上，江南一帶畫著紅色的“清軍”標記，西北畫著藍色的“大順軍”標記，府城周邊畫著黑色的“明軍殘部”標記，而宋家莊所在的區域，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勢力標註。
“權力真空不會一直存在。”宋陽指著地圖，“清軍要是打贏了南明，遲早會回頭清理北方的零散勢力；大順軍要是在西北站穩腳跟，也可能再往南擴張；就算明軍一直內鬥，也說不定會有哪股勢力趁機崛起。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擴張，而是抓緊這個真空期，繼續鞏固莊子——糧食再多囤些，護莊隊再擴招些，火器再造些，等真有人來管的時候，咱們才有底氣談條件。”
正說著，負責盯梢大順軍據點的莊民也回來了，帶來了新訊息：“小哥，大順軍在西邊的據點，昨天撤走了大半人，聽說要往西北支援主力，現在只剩十幾個老弱守著，糧官也沒提來取糧的事。”
王二柱眼睛一亮：“他們撤走了？那咱們是不是能把據點裡的糧食搶過來？”
“不行。”宋陽立刻否決，“沒必要跟他們結仇。他們撤走是因為支援主力，不是打不過咱們，真把他們惹急了，從西北調一支小隊回來，咱們得不償失。讓莊民去據點附近看看，要是他們真的沒糧食了，就送過去五石，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
莊民應聲而去。趙老蔫看著宋陽，嘆了口氣：“小哥考慮得就是周全，換了我，說不定就趁機搶糧了。只是咱們現在糧多兵強，難道還要一直夾著尾巴做人？”
“不是夾著尾巴，是穩紮穩打。”宋陽坐回椅子上，給趙老蔫倒了杯茶，“咱們莊裡有三百多口人，看著不少，可跟清軍、大順軍比，還是太弱。權力真空是機會，但也藏著風險——沒人管，就容易滋生亂兵、土匪，周邊的小莊子要是被搶了，下一個就是咱們。所以這段時間，護莊隊要加強巡邏，尤其是莊東和莊西的山道，每天派兩隊人，十里之內都要查到。”
王二柱立刻應下：“我這就去安排！讓隊員們帶上突火槍，遇到可疑的人，先盤問，要是敢反抗，直接拿下！”
等眾人散去，書房裡只剩宋陽一人。他重新鋪開地圖，用炭筆在宋家莊周邊畫了一個圈——這個圈裡，有三個小莊子，還有兩條通往鎮裡的山道，都是需要重點盯防的地方。他知道，權力真空帶來的暫時安穩，就像暴風雨前的平靜，一旦周邊的混亂蔓延過來，宋家莊還是會被捲進去。
傍晚時分，夕陽落在地圖上，紅色的清軍標記、藍色的大順軍標記、黑色的明軍殘部標記，像三張張開的網，雖然暫時沒罩住宋家莊，卻在慢慢收縮。宋陽收起炭筆，走到窗邊——莊外的曬穀場上，莊民們還在翻曬糧食，孩子們圍著糧食堆追逐，笑聲清脆。他心裡清楚，要守住這份笑聲，不能只靠外部勢力的“忽略”，更要靠自己的實力。
他讓人去工坊傳話，讓李鐵錘加快突火槍的打造，爭取月底前再做三十把；讓吳硝石多囤些火藥，震天雷的陶殼不夠，就先用陶罐代替；讓趙老蔫統計莊裡的壯丁，護莊隊再擴招五十人，哪怕只是跟著訓練，也能多些人手。
夜色漸深，書房的油燈還亮著。宋陽望著窗外的星空，心裡沒有放鬆，只有更沉的決心——權力真空是給宋家莊的喘息之機，也是最後的發展機會。他必須抓住這段時間，讓宋家莊變得更強，強到就算將來清軍、大順軍或明軍的任何一方來犯，都能穩穩地守住這一方家園，守住莊民們臉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