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牆上的瞭望哨老張眯著眼,緊盯著北方的天際——清晨的薄霧剛散,一道黑色的煙柱就突兀地從黑松嶺以北的烽火臺升起,像一根筆直的墨線,刺破了淡藍的天空。他心裡猛地一沉,攥著瞭望杆的手瞬間收緊,大聲朝著下面喊道:“狼煙!是狼煙!北坡烽火臺的狼煙!”
喊聲剛落,第二道、第三道狼煙接連從更南的烽火臺升起——從北往南,每隔十里一座的烽火臺,像被點燃的串珠,依次冒出滾滾黑煙,那是“大規模敵軍南下”的訊號,是世代流傳的警示,每一道煙柱,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宋家莊每個人的心上。
正在檢查牆頭弩床的宋陽聽到喊聲,立刻快步登上箭樓,順著老張指的方向望去——三道黑煙在天際連成一線,越來越濃,甚至能隱約看到煙柱頂端被風吹散的火星。他心裡清楚,烽火臺不會亂燃,每一道狼煙都意味著前哨已經發現敵軍,而且規模不小,小股偵騎絕不可能驚動沿途的烽火臺。
“二柱,立刻把周虎和趙老蔫叫到箭樓來!”宋陽的聲音比平時更沉,卻依舊穩定,“讓所有護莊隊員立刻上牆頭,弩箭上弦,滾木和震天雷都搬到指定位置!”
王二柱應聲跑下寨牆,沒多久,周虎和趙老蔫就氣喘吁吁地趕到箭樓。看著天際的狼煙,趙老蔫手裡的煙鍋“噹啷”掉在地上,聲音發顫:“這……這是來了多少人?能讓三座烽火臺接連燃煙……”周虎的臉色也格外凝重,他曾是黑風寨的人,見過最大的陣仗也不過是百人流寇,而烽火臺連燃,意味著敵軍至少上千人。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道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是之前派出去的外圍偵察兵狗剩,他騎著一匹快馬,馬身滿是塵土,自己的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顯然是一路疾馳,連傷口都沒來得及好好處理。
“小哥!小哥!”狗剩剛衝到寨門下,就翻身落馬,踉蹌著往箭樓跑,“大股清軍!好多人!往咱們這兒來了!”
宋陽立刻讓人放下吊橋,把狗剩拉上箭樓。狗剩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喝了半瓢水才緩過勁,聲音帶著急促的顫抖:“在黑松嶺北麓,俺看到了……至少三千人!有騎兵,有步兵,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馬背上插著黑旗,上面有白字(滿文),看著像是清軍的偏師!”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說出更讓人揪心的訊息:“俺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聽到他們用漢話喊‘拿下前面的堡壘’——他們說的,應該就是咱們宋家莊!之前咱們殺了他們的偵騎,他們肯定記著這兒,而且咱們的塢堡在這一片最顯眼,又能守山口,他們要往南進,肯定想先拔了咱們這個釘子!”
周虎追問:“他們的裝備咋樣?騎兵多還是步兵多?”“騎兵有幾百,都穿白甲,手裡拿著弓和馬刀;步兵穿的甲是黑色的,扛著長槍和雲梯,還有幾門小炮(抬槍),走得很慢,但看著很規整!”狗剩比劃著,眼裡滿是懼色,“俺躲在樹後看,他們走得很穩,不像流寇那樣亂衝,一看就是打過仗的精銳!”
宋陽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箭樓的木欄——三千人的清軍偏師,有騎兵、有步兵,還有遠端武器,這和之前的三個偵騎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宋家莊的塢堡是黑松嶺以南的關鍵據點,拿下這裡,既能打通南下的通道,又能透過“屠堡”立威,震懾周邊的村莊。而宋家莊“抵抗過偵騎”“有堡壘”“看起來富庶”的名聲,早就透過潰逃的流民和清軍的偵察,傳到了這支偏師的耳朵裡。
“老張,再看看烽火臺,還有沒有新的狼煙?”宋陽對著瞭望哨喊。老張仔細看了片刻,搖頭道:“沒有新的了,但之前的三道煙還沒散,說明敵軍還在往南走,沒停!”
宋陽轉身,對著王二柱、周虎和趙老蔫道:“通知下去,所有準備全部到位——牆頭的隊員別露頭,弩箭對準山道入口;醫療所的李氏準備好,隨時接收傷員;守糧倉和水源的人,把門鎖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能靠近!”
三人齊聲應下,轉身快步下了箭樓,各自去傳達命令。箭樓裡只剩下宋陽和狗剩,狗剩看著宋陽的背影,小聲問:“小哥,咱們……能守住嗎?”
宋陽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北方的狼煙,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守不住也要守——後面是咱們的莊,是疏散到深山的老弱,是咱們拼盡全力準備的一切。現在,沒退路了。”
寨牆下,護莊隊員們已經全部到位,每個人都握著武器,弩箭搭在弦上,震天雷放在腳邊,之前訓練時的緊張已經變成了一種沉靜的決絕。莊民們也都聚集在塢堡內側,手裡拿著鋤頭、剪刀,甚至是燒火的鐵棍,他們知道自己幫不上太多忙,卻也不想躲在屋裡,想和護莊隊員們一起,守著這片土地。
遠處的狼煙還在燃燒,隱約能聽到風裡傳來的馬蹄聲——那是清軍的先鋒騎兵,正在靠近黑松嶺山口。宋陽深吸一口氣,走到箭樓的最高處,望著越來越近的敵軍方向,心裡清楚,之前所有的準備、所有的調整、所有的動員,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迎來最終的考驗。
這不再是和流寇的周旋,不是和王縣令的博弈,而是生與死的較量。宋家莊的命運,三百多口人的生死,都系在了這座塢堡,系在了牆頭的每一支弩箭,系在了每一枚震天雷上。
真正的戰鬥,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