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石桌攤著王二柱帶回的地形圖，墨跡被手指戳得發亮。他蹲在桌旁，用樹枝沿著圖上的線條比劃，聲音壓得低卻清晰：“黑風寨藏在黑風坳最裡頭，那地方三面是崖，就南邊一條主路能走，窄得只能過兩個人，寨門就卡在路口，木石混砌的，看著比咱莊子的圍牆薄一半，箭能射穿。”
他頓了頓，指尖移向圖上一道極細的虛線：“還有條隱蔽的小路，在西邊崖壁下，是以前採藥人踩出來的，陡得很，得抓著藤條爬，寨子裡的人估計沒把這當回事，那天俺們瞅了半天，沒見有人巡邏。”
“人數呢？”宋陽追問，指尖點在“寨內”的標記上。
“算上剛搶來的兩個流民，總共五十來號。”王二柱皺了皺眉，“但不全是狠角色——有七八個是黑煞以前的老部下，敢打敢殺；剩下的多半是被裹脅的，有的是逃難被抓，有的是欠了債被逼上山，上次跟咱打的時候，就有幾個縮在後面，沒敢真往前衝。”
最關鍵的是內部：“黑煞死後，兩個頭目爭寨主，最後是個叫‘獨眼龍’的當了新頭頭，聽說以前是個賭徒，心狠但沒威望，底下人不服他，這陣子天天有吵架的，連分糧都得他拿著刀鎮著才敢分。”
情報攤得明明白白：地形險但寨防弱，人多卻成分雜，頭頭軟且內部亂——這是宋陽提出“主動出擊”的底氣，卻也成了爭論的起點。
“主動出擊？”李氏剛把曬好的草藥收進竹筐，聽到這話手裡一頓，連忙走過來，“宋小哥，這可不行！咱莊裡都是種莊稼的，哪會打仗？黑風寨再亂，也有五十號人，手裡有刀有槍，真要是折了人，咱莊子咋辦？”
她的擔憂不是沒道理。宋家莊滿打滿算三十多個青壯年，除去守莊子的，能抽出去的最多二十人，跟山賊硬拼，輸贏難料。張寡婦也跟著點頭：“是啊，上次守莊子是佔了地利，出去打是客場，萬一被圍住……老人孩子咋辦？”
趙老蔫蹲在一旁抽旱菸，沒吭聲，卻輕輕搖了搖頭——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了“主動惹事反遭禍”的例子，總覺得安穩點好。
只有王二柱梗著脖子反駁：“嬸子，咱不打，他們就會放過咱？獨眼龍剛上位，肯定想拿咱立威，這次不端了他們，下次來的可能不止五十人！上次他們就盯著咱的糧和鹽，真等他們攢夠力氣，莊子守得住一次，守得住兩次？”
“可打仗不是賭氣……”李氏急得眼眶發紅，“石頭、鐵蛋都是半大孩子，柱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石桌旁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見。支援的、反對的，都盯著宋陽，等他拿主意。
宋陽手指在地圖上“黑風寨”三個字上摩挲片刻，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卻穩：“嬸子，張姐，我知道你們怕。但咱得想清楚——被動守著，是把命運交在別人手裡；主動出擊，才是自己攥著活路。”
他拿起樹枝，在圖上畫了個圈：“黑風寨現在是亂的，獨眼龍鎮不住人，被裹脅的流民不想打，這是最好的機會。等他們內部理順了，獨眼龍站穩了腳，要麼來打咱，要麼去搶別的商隊，引來更厲害的勢力——到時候咱面對的，可能是比黑風寨更狠的主，那時再打，更難。”
“可咱人少……”張寡婦小聲說。
“人少，但咱有章法。”宋陽指向西邊的隱蔽小路，“主路佯攻，吸引他們注意力，派幾個人從這條小路摸上去，直插糧倉——他們糧不多，燒了糧，不用打，自己就亂了。而且那些被裹脅的流民，咱喊話勸降，他們未必會跟獨眼龍拼命。”
他又算收益：“黑風寨搶了這麼久，肯定有鹽、有布、有鐵，說不定還有馬。端了他們，這些都是咱的；而且周邊的流民、小股匪幫知道咱敢打，就不敢輕易來惹——這至少能換一兩年安穩，夠咱開荒地、練隊伍、找郎中了。”
“那……要是輸了呢？”李氏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輸了，咱就退回來守莊子。”宋陽看著她，眼神坦誠，“我算過，派二十人去，留十人守莊子，帶足弓箭和辣椒彈，就算沒成功，也能全身而退。但要是贏了，咱宋家莊就能真正在這立足。”
他頓了頓，看向所有人：“這不是賭，是權衡。被動等，風險是確定的；主動打，風險能控制，收益卻能讓咱所有人過得更好。”
石桌旁沒人說話了。李氏看著宋陽沉穩的眼神，想起上次山賊撞門時他衝出去斬匪首的樣子，心裡的擔憂漸漸被壓了下去——他從沒瞎胡鬧過，每次做決定，都是為了莊子。
趙老蔫磕了磕菸袋，站起身：“宋小哥說得對。老朽活了這麼久，知道‘安穩’不是等來的，是搶來的。咱信你，你說咋打，咱就咋準備。”
張寡婦也點了頭：“那……俺多準備點金瘡藥，再蒸兩鍋乾糧，讓他們帶著路上吃。”
王二柱咧嘴笑了，一拍石桌：“這就對了！俺這就去挑人，石頭、鐵蛋、趙狗子，肯定能跟著幹！”
宋陽看著眾人臉上的神色從猶豫變成堅定，心裡鬆了口氣。他知道，這決定不是沒風險，但亂世裡，想活下去，就得有擔風險的勇氣。
“三天後動手。”宋陽拿起地形圖，摺好揣進懷裡，“柱哥，你帶人選人練偷襲；老李頭，把最好的箭和刀都備好；李氏嬸子，跟張姐一起準備傷藥和乾糧。守莊子的人，讓週二帶著，把陷坑和滾木再檢查一遍。”
“中！”眾人齊聲應道，之前的爭論煙消雲散，只剩一股擰在一起的勁。
春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響。石桌上的地形圖雖簡陋，卻像一面鏡子，照出宋家莊從“躲著活”到“迎著幹”的轉變。這一步很難，但他們知道，往前走，才有活路。決策定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個細節磨到位，讓這場主動出擊，變成一場穩穩的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