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村東頭的田埂上,趙狗子又蹲在樹蔭下歇著了。他手裡的鋤頭扔在一邊,褲腿卷得老高,露出細瘦的小腿——和王二柱、石頭那結著厚繭的腿比起來,他的腿白淨得不像幹農活的。
“狗子!你那壟草還沒除完,歇啥歇!”王二柱扛著鋤頭從旁邊過,看他又偷懶,忍不住吼了一聲。
趙狗子翻了個白眼,嘟囔著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的。”手裡的鋤頭有氣無力地劃拉著,草沒除幾根,倒把剛冒頭的菜苗踩壞了兩棵。
他是趙老蔫的獨子,上個月跟著爹孃和妹妹投奔過來的。剛來時還算老實,可過了沒幾天,懶筋就犯了——甲等活嫌累,乙等活嫌掙分少,丙等活又覺得丟人,每天磨磨蹭蹭,工分總是墊底。
月初分糧時,看著王二柱、石頭他們分到的穀子比自家多小半袋,趙狗子的臉就掛不住了。夜裡躺在草鋪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屋頂的破洞,心裡的怨氣越積越重。
“爹,你說宋陽那小子是不是藏了啥寶貝?”他湊到趙老蔫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不然哪來那麼多‘奇種’?土豆、玉米,還有那屋裡種的青菜,冬天都能活,不是寶貝是啥?”
趙老蔫嘆了口氣,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別瞎說。人家宋小哥是有本事,心善才收留咱們,好好幹活是正經。”
“本事?我看是運氣好!”趙狗子撇撇嘴,眼睛裡閃著嫉妒的光,“說不定是在這村子裡挖到啥寶藏了,不然憑啥他說啥就是啥?分糧還按工分,明擺著欺負咱們新來的!”
他這話沒敢大聲說,卻像顆種子,在心裡發了芽。
過了兩天,趙狗子趁著拾柴的功夫,拉上了同樣是後來投奔的劉三和周老四。這兩人也是流民,手腳還算勤快,卻總覺得自己“外人”,見趙狗子找過來,便停下了手裡的活。
“劉三哥,週四哥,你們不覺得不對勁嗎?”趙狗子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宋陽那山洞,天天鎖著(其實是用石頭擋著),誰也不讓進,說是放物資,我看吶……”他故意拖長了音,“裡面指定藏著好東西!不然他哪來那麼多種子?哪來的力氣養著咱們?”
劉三皺了皺眉:“別瞎說,宋小哥待咱們不薄,分糧也沒虧著。”
“沒虧著?”趙狗子冷笑一聲,“你倆掙的分比我多,可比起王二柱他們,還差遠了!他要是沒藏私,為啥不把那‘奇種’的種子多分點給咱們?為啥山洞不讓看?我敢打賭,裡面不是銀子就是糧倉,說不定還有兵器!”
周老四的心思活了。他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在別處逃難,正愁沒門路多掙點糧接過來,聽趙狗子這麼一說,心裡難免打起了嘀咕:“你是說……那山洞裡有糧?”
“肯定有!”趙狗子拍著胸脯,說得跟親眼見過似的,“上次我瞅見王二柱往裡面搬過麻袋,鼓鼓囊囊的,說不定就是穀子!宋陽怕咱們知道了分他的,才定那勞什子工分制度,就是想獨吞!”
劉三還有些猶豫,可週老四已經動了心:“要不……咱們找機會去瞅瞅?就看看,不拿東西。”
“這才對嘛!”趙狗子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先看看再說,真有好東西,咱們也不能白乾活不是?”
三人達成了默契,拾柴時故意往山洞口繞了繞,看到那塊擋路的大青石,心裡的猜測更篤定了。
謠言像蒲公英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散了開。
起初只是趙狗子三人幹活時眼神不對勁,偶爾交頭接耳,看到宋陽或王二柱過來就立刻閉嘴。漸漸地,這種不自然蔓延到了其他人身上。
張寡婦給大家分粥時,發現劉三看她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在懷疑她藏了私;陳春教二丫編草繩時,周老四路過,嘴裡哼了句“有些人就是命好,剛來就能跟著主子吃香的”;甚至連趙老蔫,看宋陽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幾次想開口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王二柱最先察覺到不對。那天他和石頭去加固柵欄,石頭突然悶悶地說:“柱哥,趙狗子他們……是不是在說宋小哥壞話?”
王二柱愣了一下,隨即瞪起眼睛:“他們敢!再讓俺聽見,一鋤頭敲醒他們!”可他心裡也犯了嘀咕,這兩天干活時,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像憋著一場雨。
宋陽自然也感覺到了。
他教大家種玉米時,劉三故意把苗栽歪了兩株;分野菜乾時,周老四盯著他手裡的布袋,眼神直勾勾的;甚至連李氏記賬時,都悄悄跟他說:“陽兒,趙狗子那小子,這幾天總往山洞口湊,要不要管管?”
宋陽沒說話,只是往山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的大青石依舊擋得嚴實,藤蔓掩蓋著縫隙,像個沉默的秘密。
他知道,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猜忌。趙狗子的嫉妒像顆老鼠屎,已經開始汙染這鍋好不容易煮開的湯。
夕陽西下,田埂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趙狗子、劉三、周老四湊在一堆,不知道在說些甚麼,時不時往村子的方向瞟一眼。王二柱扛著鋤頭站在不遠處,眉頭緊鎖,拳頭攥得緊緊的。
宋陽站在籬笆邊,望著這一幕,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這是他們建立秩序以來,第一次遇到內部危機。不是來自外界的兵匪,不是來自寒冬的飢餓,而是來自內部的嫉妒與猜忌。
他知道,這事兒不能拖。
要麼,把那點猜忌掐滅在萌芽裡;要麼,就讓這道裂痕越來越大,直到毀掉這好不容易築起的一切。
晚風漸起,吹得田埂上的草沙沙作響,像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