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別墅的書房隔音極好，厚重的實木門一關，便將客廳裡那若有若無的尷尬與緊張隔絕在外。程老夫人姿態優雅地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那是程述平時處理公務的位置，此刻卻彷彿成了她的主場。她沒碰程述為她新沏的茶，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落在站在窗前的侄子身上。
“阿述，這裡沒有外人，姑母有些話，不得不跟你說。”程老夫人開門見山，聲音在靜謐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年紀不小了，程家這一支，到你這裡，人丁單薄。你的終身大事，不能再這樣……含糊下去。”
程述轉過身，背靠著窗框，陽光從他身後勾勒出他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輪廓。“姑母，我的終身大事很明確。我和王芳，我們很好。”
“很好？”程老夫人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王芳女士，能力是有的。能將芳華集團經營得風生水起，姑母不否認她的本事。但是，”她話鋒一轉，如同冰冷的刀鋒，“婚姻不是做生意。她婚史複雜，帶著一個女兒。這樣的背景，將來在真正的世家交往中，難免惹人閒話，對你，對程家的聲譽，都沒有益處。”
程述眉頭緊蹙：“姑母，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王芳的過去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我愛的正是經歷這一切卻依然堅韌的她。至於念安，我視如己出。”
“視如己出，終究不是己出。”程老夫人一針見血，“血緣是割不斷的紐帶，也是未來可能產生麻煩的根源。她的生父，誰能保證不會某一天突然出現，帶來不必要的紛擾？”
她不等程述反駁，從手袋中取出一張素雅的名片，輕輕推至桌沿。“我這次回來，見了幾個老朋友。謝家的掌上明珠，謝清許，剛從倫敦回來。她在皇家音樂學院修的是鋼琴，兼修藝術史，氣質沉靜，談吐不凡，是謝老先生一手培養的接班人。我們兩家是多年世交，知根知底。”程老夫人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排，“明天晚上，在悅華軒的‘水雲間’，你們見一面。”
程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姑母！您這樣做，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王芳的感受嗎？我不會去的。”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程老夫人無視他的拒絕，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權威，“清許那孩子，修養是極好的，與你正相配。你要為自己長遠考慮，也要為程家的未來考慮。一個穩定、門當戶對的婚姻，能為你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也能讓你的社會地位更加穩固。”
她頓了頓，手杖輕輕點地，將話題轉向另一個她認為的“隱患”：“還有那位沈小姐。我聽說，她並非你們的血緣親屬，只是一個……朋友？長期住在你家，以甚麼名分？藝術家，聽起來風雅，但生活終究需要腳踏實地。她一個年輕女子，長期寄居在此，難免惹人非議，對你，對她，都不是好事。你應該為她考慮，鼓勵她早日自立門戶，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宿，而不是一直依附於你們的家庭。”
這番話，比安排相親更讓程述感到心寒。它將沈墨在這個家中的存在，輕描淡寫地定義為“寄居”和“依附”，完全無視了他們之間早已超越血緣的親情與羈絆。
“姑母，”程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沈墨是我們的家人，是念安的小姨，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藝術才華和對這個家的付出，遠非‘依附’二字可以概括。請您尊重她，也尊重我們的選擇。”
“選擇？”程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程述面前，目光銳利，“你的選擇，就是組建一個這樣……不同尋常的家庭組合？阿述，你還年輕，有些壓力，現在感覺不到，但遲早會來。外界的眼光，家族的議論，還有這個組合內部未來可能出現的複雜問題，你都能應對嗎？”
她看著程述毫不退縮的眼神，知道此刻無法說服他，便緩了緩語氣：“明天的飯局，你必須去。就算不給謝家面子，也要給我這個姑母面子。至於其他……你再好好想想。”
說完，她不再看程述，拄著手杖，徑直走出了書房，留下程述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新家院子裡欣欣向榮的花草，只覺得心頭被一塊名為“門第”和“傳統”的巨石牢牢壓住，幾乎透不過氣。
他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