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芳華別墅寬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傾瀉下大片明淨的光斑。這棟新居坐落於一個靜謐的高檔社群,擁有寬敞的庭院和更顯私密的空間,是程述和王芳在關係穩定、事業更上一層樓後,為家人置辦的新家。空氣裡流淌著沈墨挑選的舒緩古典樂,她正坐在客廳一隅專屬於她的畫架前,為一幅名為《家·春》的新作做著最後的點綴。畫面上描繪的正是新居院子裡那棵綻滿粉白色花蕾的海棠樹,樹下是王芳陪著念安讀書的溫馨剪影,筆觸間充滿了溫暖與生機。
王芳坐在對面舒適的法式沙發上,膝上放著膝上型電腦,正專注地審閱著上一季度的集團財報。程述剛剛結束一個跨國視訊會議,從二樓的書房下來,順手為王芳的杯子續上溫水,又自然地走到沈墨身後,安靜欣賞片刻,才輕聲讚道:“這新家的春意,都被你捕捉到畫布上了。”
沈墨回頭,報以感激的微笑。這間別墅的客廳足夠寬敞,能讓她在自然光最好的地方擁有一個固定的創作角落,而不必像在公寓時那樣,每次作畫都要臨時收拾,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就在這時,門鈴清脆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寧謐。
保姆張媽前去應門,片刻後,帶著些許遲疑回稟:“先生,是……程老夫人來了。”
程述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他的姑母,程老夫人,常年居於海外,鮮少回國,更從未不請自來。他迅速與王芳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外與一絲凝重——這棟新居,姑母是如何得知具體地址的?
“快請。”程述迅速斂去情緒,恢復一貫的沉穩。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昂貴香雲紗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已拄著紫檀木手杖,緩步走了進來。她步履從容,腰背挺直,銳利的目光如同精密掃描器,瞬間便將這間挑高客廳的格局、昂貴的進口傢俱、牆上的抽象畫作,以及客廳裡的每一個人,都盡收眼底。她的目光在王芳和沈墨身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顯得漫長而帶有審視的意味。
“姑母,您怎麼突然回國了?也沒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您。”程述上前一步,恭敬地攙住她的手臂。
“來看看你。”程老夫人聲音平穩,卻自帶威嚴,“聽說你換了地方,倒是比之前的公寓氣派不少。”她的視線再次掃過王芳,從她簡約舒適的家居服,看到她手邊的電腦,最終落在她無名指的素圈戒指上,未做評論,卻含義不明。
“這位是沈墨,我們的家人,一位非常出色的藝術家。”程述再次鄭重地向姑母介紹,語氣中的維護之意顯而易見。
沈墨放下畫筆,得體地問好:“程老夫人,您好。”
程老夫人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在那幅未乾的畫作和散落的畫具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顯然,這種將“工作室”融入生活區域的隨意,與她所講究的規整秩序感不甚相符。
王芳已合上電腦,起身迎上前,笑容得體:“姑母,一路辛苦了,快請坐。張媽,泡茶,用我上次帶回來的那盒頂級金駿眉。”
眾人落座於寬敞的客廳,短暫的、近乎客套的寒暄過後,氣氛便陷入一種微妙的凝滯。程老夫人端著骨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上細膩的花紋,彷彿不經意般開口:“阿述,如今搬了家,安頓得更像樣了。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總這樣……不成個‘傳統’樣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刻意在“傳統”二字上略作停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王芳和沈墨。
“我們這樣很好,姑母。”程述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王芳,沈墨,還有念安,我們在這裡很安心,是一家人。”
“一家人?”程老夫人輕輕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王女士確實是位能幹的企業家,一個人撐起那麼大集團,不容易。只是……畢竟經歷複雜些,還帶著個孩子。”她的話語含蓄,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王芳曾經的離異身份,以及在這棟象徵著“成功與穩定”的別墅裡,她那略顯“非傳統”的背景。
王芳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臉上的笑容未曾減退,只是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她在這棟由自己參與設計、寄託著對家庭生活美好向往的新家裡,聽到這樣的評價,心中泛起一絲冷意。
程老夫人又將目光轉向沈墨,以及她那與豪華裝修風格略顯跳脫的畫架:“沈小姐是藝術家?這職業……倒是自由隨性。長期寄居在別人家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女孩子,總還是要有個穩妥的歸宿才好。”她將“別人家裡”和“寄居”幾個字,咬得略微清晰。
沈墨握著畫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在這棟屬於他們共同的新家,被明確地劃為“外人”,讓她心頭一刺。這裡本是她以為終於可以紮根的土壤。
程述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加重:“姑母,請您注意言辭。沈墨不是寄居,這裡就是她的家。她的藝術成就,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
程老夫人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她環顧著這棟寬敞、明亮卻因她的到來而顯得有些逼仄的新別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著太多難以言說的不認同與憂慮。
陽光依舊明媚地灑滿新居,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客廳裡只剩下茶香嫋嫋,以及一種無聲的、來自不同代際與觀念的猛烈碰撞,在這片他們剛剛建立起、尚未完全暖熱的新港灣上,投下了第一道沉重而冰冷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