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王芳位於頂層的公寓卻依舊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醫生允許她出院回家休養,但嚴格叮囑必須靜養,飲食需極其清淡易消化。李巖作為最受信任的護衛和日常事務的協調者,自然地接手了這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安排。
王芳半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眼神比在醫院時清明瞭一些。她看著李巖在開放式廚房和餐廳間安靜而高效地忙碌著,心中掠過一絲暖意和依賴。在這種時刻,有這樣一個絕對可靠的人在身邊,無疑是莫大的安慰。
李巖準備晚餐的動作流暢而專業。他今晚特意燉了清淡的雞湯,搭配了幾樣精細的時蔬和小份的軟米飯。一切都符合醫囑,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用心了。他將菜餚一一擺放在餐廳的桌上,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苟,燈光調至柔和的暖色調,試圖營造一個舒適的用餐環境。
然而,就在他將一個精緻的白瓷燉盅——裡面是專門為王芳準備的、撇淨了浮油的雞湯——端上桌,並看似隨意地將它放在王芳常坐的主位前時,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幾不可察的凝滯。他的指尖在燉盅邊緣輕輕掠過,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李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快步走向玄關。監控螢幕上顯示出來訪者是沈墨。
王芳也有些意外,但還是示意李巖開門。
沈墨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好的長方形畫框。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針織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來探病的關切。
“姐姐,感覺好些了嗎?”她走到沙發邊,將畫框輕輕放在一旁,“我剛完成了一幅畫,覺得它應該放在這裡。”她指的是那幅根據病房草圖深化創作的《重生之門》。
王芳的目光柔和了些,點了點頭:“好,謝謝你有心。”
沈墨的視線自然地掃過餐廳,落在了那張佈置得近乎完美的餐桌上。柔和的燈光下,幾樣菜餚色澤誘人,尤其是那盅放在主位前的雞湯,白色的瓷盅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而,沈墨的瞳孔卻微微收縮了一下。
太精緻了。
那盅湯,那擺放的位置,那過於用心的擺盤……與她記憶中醫生和王芳私人營養師反覆強調的“病中宜清淡、簡單、避免任何可能刺激或負擔過重的食物”的醫囑,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李巖是知道這些醫囑的,他以往的準備也一直恪守這條原則,簡單、營養、安全。但今晚這桌“精心”準備的晚餐,尤其是那盅單獨放置的湯,隱隱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刻意”。
她的目光又快速掃過李巖。他正垂手站在一旁,表情平靜無波,等待著王芳用餐。但沈墨憑藉藝術家對細節和情緒的敏銳捕捉,還是從他過於挺直的站姿和那絕對平穩的呼吸中,嗅到了一絲非比尋常的緊繃。
不對勁。
電光火石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聯想到自己之前的懷疑,聯想到那份他親自見證的授權書將權力集中到了程述身上,聯想到可能存在的、她尚未查清的幕後指令……
她不能冒險。
王芳在李巖的攙扶下,正欲起身走向餐廳。
“等等。”沈墨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鬆,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王芳和李巖同時看向她。
沈墨臉上露出一個略帶不好意思的笑容,目光落在那些菜餚上:“說起來,我為了趕這幅畫,也還沒吃晚飯呢。”她走到餐桌旁,狀似隨意地看了看,“李隊長準備得真周到,看著就讓人有食慾。姐姐,不介意我蹭個飯吧?正好也陪陪你。”
她的話合情合理,姐妹共進晚餐,聽起來充滿溫情。
王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當然不介意,只是都是病號飯,怕你吃不慣。”
“沒關係,清淡點好。”沈墨說著,非常自然地伸手,端起了那盅原本單獨放在王芳位子前的雞湯,然後拿起旁邊一個空碗,動作流暢地將湯倒出了一大半到空碗裡,嘴裡說著,“這湯看著不錯,我們分著喝吧,姐姐你剛好也不能喝太多。”
她的動作太快,太自然,彷彿只是一個餓了的人迫不及待的分享行為。
李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又立刻鬆開。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零點一秒,但很快,那抹完美無缺的、略帶歉意的表情又回到了臉上:“沈小姐,這是專門為芳姐準備的,燉了很久。我再去給您盛一份其他的湯吧?”
“不用那麼麻煩,”沈墨已經拿著那隻剩小半碗湯的瓷盅,放回了王芳面前,自己則端起了那碗倒出來的湯,笑眯眯地說,“這就夠了,我嚐嚐味道就好。李隊長你也辛苦了,一起吃點?”
她的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試探的痕跡,就像一個單純想和家人分享食物、並體恤下屬的妹妹。
王芳看著沈墨的動作,起初覺得有些突兀,但很快便被妹妹這份看似孩子氣的“分享”舉動所軟化,甚至覺得有些暖心。她點了點頭:“李巖,你也坐下一起吃一點吧。”
李巖站在原地,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他看著那碗被分走的湯,又看了看王芳面前那隻剩小半碗的瓷盅,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他微微躬身:“謝謝芳姐,沈小姐。我已經用過了,你們慢用,我就在外面守著。”
他退後幾步,轉身離開了餐廳,背影依舊挺拔,卻莫名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緊繃。
危機,在沈墨看似不經意的機智應對下,被暫時化解了。
然而,沈墨端著那碗湯,看著李巖離開的背影,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她幾乎可以確定,那盅湯有問題。李巖的反應,太過異常。她阻止了一場迫在眉睫的背叛,但也清楚地知道,隱藏在暗處的毒牙,既然已經亮出,就絕不會輕易收回。
這頓看似溫馨的“最後的晚餐”,在平靜的表象下,已是暗潮洶湧。沈墨知道,她必須儘快將她的發現和今晚的驚險,告訴程述。真正的戰鬥,從現在起,進入了更加兇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