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裡的那幕《重生之門》所帶來的慰藉是短暫而珍貴的,現實的陰影依舊濃重地籠罩著。沈墨帶著那張充滿力量的草圖回到畫室,內心卻無法完全平靜。阿Moon那張帶著挑釁與狂熱的臉,以及她話語中與周雨薇如出一轍的、對秩序與聯結的蔑視,像一根刺,紮在她的意識深處,隱隱作痛。
她無法像程述那樣,在董事會的戰場上與顧瀚生正面交鋒,也無法像醫生那樣,直接治療王芳的身體或念安的心理創傷。但她的戰場,在別處。她的武器,是藝術家的敏感,是局外人的清醒,以及對那些潛藏在光鮮表象之下的、扭曲靈魂的某種近乎本能的嗅覺。
她沒有依賴於王芳為她建立的資訊渠道去獲取商業情報,而是動用了自己多年在藝術圈積累的、更為隱秘和零散的人脈網路。她聯絡了獨立策展人、邊緣藝術評論家、甚至一些混跡於地下藝術圈的訊息靈通人士。她的詢問方式迂迴而巧妙,圍繞著“阿Moon”這個名字,打聽她的背景、她的資助來源、她近期的活動軌跡,以及她言論中可能提及或影射的“導師”或“同類”。
與此同時,她將自己關在畫室裡,對著巨大的畫布,卻並非在創作。她調出了網路上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阿Moon的影像資料——那些模糊的現場記錄、充滿剪輯痕跡的訪談片段、她在社交媒體上釋出的晦澀圖文。沈墨像一個行為痕跡分析師,反覆觀看,暫停,放大細節。她看的不是藝術表達,而是阿Moon無意識間流露出的微表情、習慣性手勢、以及她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某些特定符號和隱喻。
她還重新翻出了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關於周雨薇的資料。那個女人的照片、她僅存的幾篇充滿偏執觀點的文章、她當年試圖用來影響和操控他人的手段。沈墨將周雨薇的精神肖像與螢幕中阿Moon的形象並置,在畫布上用炭筆飛快地勾勒、對比、尋找著那些超越時空的、精神上的共鳴與承襲。
幾天不眠不休的交叉比對和線索梳理,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拼圖遊戲。零散的資訊碎片開始在她腦中逐漸匯聚,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
她注意到阿Moon在某次非公開的沙龍談話中,曾隱晦地提及一位“早已看穿一切虛妄的先知”,並引用了一段話,那段話的用詞和句式,與周雨薇某篇未被廣泛傳播的手記中的段落驚人地相似。
她透過一個法國畫廊主的朋友,查到阿Moon早期在歐洲某個非主流藝術節亮相時,一個註冊在海外、背景模糊的基金會曾為她提供過一筆啟動資金。而那個基金會的名稱,與幾年前曾與周雨薇有過短暫交集的一個境外文化機構,存在著若即若離的關聯。
最關鍵的一個發現,來自於一位在獨立媒體工作的朋友。對方在閒聊中提到,近期有幾篇明顯帶有傾向性、質疑芳華集團企業文化和王芳個人領導風格的匿名評論文章,在幾個小眾但影響力不小的藝術評論平臺上釋出,帶起了不小的負面節奏。經朋友私下查證,這些文章的IP地址雖然經過多次偽裝跳轉,但最終的源頭,指向了一家與“磐石資本”有長期合作關係的水軍公司。而釋出指令的時間點,恰好與顧瀚生開始在董事會發難的時間高度吻合。
這個發現像一道閃電,瞬間連線了兩個看似獨立的威脅。顧瀚生不僅在商業層面進攻,同時也在輿論層面佈局,而阿Moon,這個精神上與周雨薇遙相呼應的“影子”,很可能就是他在文化輿論戰場上精心挑選甚至暗中助推的一枚棋子。利用阿Moon那種反建制、反權威的激進姿態,來解構和攻擊王芳及芳華集團的正面形象,為他的資本入侵創造更有利的輿論環境。阿Moon或許並不知道自己可能被利用,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只要能達到“破壞”和“顛覆”的目的,她樂於見到自己的影響力擴大。但顧瀚生,顯然精準地捕捉並利用了這一點。
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一條隱隱的線浮現了出來。阿Moon,即使不是周雨薇親手培養,也極有可能是她那些扭曲理念的繼承者,一個被同樣黑暗養分澆灌出的、更具攻擊性的“影子”。而現在,這個危險的“影子”,與顧瀚生那冰冷的資本獠牙,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共謀,一明一暗,同時撕咬著芳華和王芳。
這個發現讓沈墨脊背發涼。周雨薇的幽靈並未散去,她以另一種形式,藉著阿Moon這個年輕的、更具迷惑性的軀殼,重新逼近她們的生活。而顧瀚生,則冷靜地將其納入了自己的攻擊體系。
她沒有立即打電話給病中的王芳。姐姐此刻需要的是靜養,是陪伴念安,不能再承受更多精神上的衝擊。而且,這僅僅是她的推測,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也需要一個能與之配合的行動計劃。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程述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程述正在某個會議的間隙。
“沈墨?”程述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依舊保持著冷靜。
“我需要見你,有重要發現。”沈墨言簡意賅,“關於阿Moon,還有她和顧瀚生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
一小時後,程述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沈墨的畫室。他脫下沾著室外寒氣的西裝外套,眉頭緊鎖,顯然芳華內部的鬥爭讓他心力交瘁。
沈墨沒有寒暄,直接將她梳理出的線索、對比的影象和筆記,尤其是關於那家水軍公司的發現,攤開在程述面前。她用清晰而冷靜的語言,闡述了自己的分析和那個令人不安的推論。
程述仔細地聽著,看著那些並置的影象和關聯線索,尤其是看到水軍公司的證據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我明白了……”程述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顧瀚生這是雙管齊下。在董事會里用資本和規則逼我就範,在輿論場上用阿Moon這把‘瘋刀’來抹黑芳華和王芳,動搖投資者和公眾的信心。好算計!”
他完全理解了沈墨的擔憂,也看清了對手更完整的佈局。
“如果我們只防守商業戰線,即使暫時頂住了顧瀚生,也會被阿Moon在輿論上撕開缺口,後果不堪設想。”沈墨補充道。
“沒錯。”程述點頭,眼神恢復了銳利,“我們不能被動應對,必須主動出擊,分頭行動,同時打兩場仗。”
“你負責商業反擊,盯死顧瀚生,利用授權書穩住董事會,在明面上抵擋他的資本攻勢。”沈墨介面道,語氣果斷,“我負責暗線,繼續深入調查阿Moon,摸清她的底細和真實目的,最好能找到確鑿證據,在她和顧瀚生造成更大破壞之前,在藝術圈和輿論場內瓦解她。重點是找到他們之間更直接的勾結證據。”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默契地進行分工,像真正的戰場指揮官在制定作戰計劃。沒有客套,沒有猶豫,只有基於共同目標和彼此能力的絕對信任。
程述看著沈墨,這個曾經讓他覺得難以捉摸、甚至有些危險的妹妹,此刻展現出的冷靜、洞察力和決斷力,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可靠。
“好。”程述沉聲應道,伸出手,“保持緊密聯絡,任何發現,隨時溝通。我會讓我的助理也配合你,調查那家水軍公司的資金往來,看看能不能找到直接指向顧瀚生的鐵證。”
沈墨看著他伸出的手,略微遲疑了一瞬,然後伸手與他用力一握。
“一定。”
這一次握手,不再是禮節,而是戰友之間的盟約。鐵三角的分工在這一刻徹底明確,程述執掌明處的商業戰場,沈墨潛入暗處的文化與心理戰線,共同為守護病床上那個他們最重要的人,佈下了一張裡應外合的天羅地網。戰爭的號角,已在兩條截然不同卻又相互關聯的戰線上,同時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