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VIP樓層的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氣味,與儀器的規律滴答聲交織,構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寧靜。王芳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鼻息間插著氧氣管,手背上連著輸液針,各種監測生命體徵的導線從病號服下延伸出來,連線到床邊的儀器上。她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與平日那個叱吒風雲的女王判若兩人。
程述守在床邊,緊握著王芳沒有輸液的那隻手,眼底佈滿紅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守護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芳微弱的呼吸和監護儀跳動的數字上。
李巖站在病房門口內側,身姿依舊筆挺如松,面容沉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外走廊的情況,恪盡職守。只是,在他無人注意的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就在剛才,他貼身口袋裡的那個特定加密通訊器,傳來了一陣極其短暫、幾乎難以感知的規律震動。
程式碼他早已爛熟於心。那是沉寂多年後,被重新啟用的指令——“清道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穿透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讓他僵在原地。但他多年的訓練和偽裝早已刻入骨髓,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閃爍一下,依舊是那個忠誠可靠的護衛隊長。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個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下,砸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冰窟。
他需要機會,需要一個不引人懷疑的、能夠接觸到王芳日常攝入物的機會。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沈墨來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手裡捧著一束淡雅的百合,說是來探病,希望能讓病房裡有點生機。
程述勉強對她點了點頭,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王芳身上。李巖側身讓開通道,恭敬地喚了一聲:“沈小姐。”
沈墨將花插入床頭的花瓶,動作輕柔,目光卻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整個病房,最後落在了李巖身上。她看著程述憔悴的側影,輕聲安慰了幾句,然後目光轉向李巖,語氣帶著自然的關切:“李隊長也辛苦了,一直守在這裡。”
李巖微微躬身,表情是無可挑剔的、帶著一絲沉重和盡責的完美:“這是我的職責,沈小姐。”
他的回答無懈可擊,表情管理堪稱典範——擔憂、忠誠、堅毅,所有屬於一個完美保鏢的情緒都恰到好處。
然而,沈墨那雙藝術家的、習慣於捕捉最細微光影和情緒變化的眼睛,卻微微眯了一下。她看著李巖那張過於標準、過於“正確”的臉,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違和感。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直覺性的不安。
太完美了。就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作,每一筆都精準無誤,色彩和諧,卻獨獨缺少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真實的情感溫度。在這種突發重病、氣氛凝重的時刻,一個真正關心王芳的人,即便再訓練有素,眼神裡也該有些許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焦慮,甚至慌亂。但李巖沒有,他的沉穩和鎮定,像是焊在臉上的面具,完美得令人心驚。
這感覺,與她作畫時,偶爾會遇到的那種“技術上無懈可擊,但靈魂空洞”的作品,何其相似。
一絲細微的警鈴在她腦海中響起。她說不出具體原因,但憑藉那份超乎常人的敏感,她覺得李巖此刻的表情“過於完美”,完美得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面對可能失去重要之人時應有的狀態。
沈墨沒有表露任何異樣,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回病床上的王芳,輕聲對程述說:“我會常來看看,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儘管說。”
但在心裡,她已經悄然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李巖,需要她暗中留意。在這危機四伏的時刻,任何一絲不協調的細節,都可能成為燎原的星火,或是……扭轉局面的關鍵。她的直覺,曾經在藝術上引導她捕捉最隱秘的真實,如今,或許也將成為保護姐姐的一道無形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