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集團頂層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一側,坐著以顧瀚生為首的“磐石資本”團隊,他們衣著光鮮,神色冷靜,如同精密運轉的儀器。另一側,是程述和幾位芳華的核心高管,面色凝重。
顧瀚生正在闡述他那份經過修改,實則更具侵略性的方案。他不再提拆分,轉而要求成立一個由“磐石”主導的“特別戰略委員會”,對芳華所有重大決策擁有一票否決權。這無異於要將公司的最高控制權,名正言順地納入囊中。
“王總的身體狀況,大家有目共睹。”顧瀚生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和,話語卻像裹著糖衣的子彈,“商機瞬息萬變,芳華需要一個更高效、更決斷的決策機制。這也是為了集團的長遠發展,確保所有股東的利益最大化。”
程述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據理力爭,駁斥著顧瀚生提案中的霸道條款,強調芳華的獨立性和王芳的權威。但顧瀚生顯然有備而來,引經據典,資料翔實,將程述的每一條反駁都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反過來將“保守”和“缺乏魄力”的帽子隱隱扣在程述頭上。
談判陷入僵局,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芳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聽著。她今天的氣色比前幾日更差,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被她強行壓下。她必須出席這場關鍵的談判,向所有人證明她依然掌控著局面。她努力集中精神,跟上雙方激烈的言語交鋒,但耳邊顧瀚生那冰冷算計的聲音,和程述壓抑著憤怒的辯駁,漸漸變得模糊、扭曲,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兇猛。眼前顧瀚生那張志在必得的臉、程述焦灼的神情、天花板上刺眼的燈光……所有景象開始瘋狂旋轉、碎裂、變黑。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哪怕只是叫一聲“程述”,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覺得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冰冷的虛脫感攫住了她。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她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軟倒。
“王芳!”
程述的驚呼聲撕裂了會議室壓抑的平靜。他幾乎是本能地從座位上一躍而起,繞過寬大的會議桌,在王芳的身體即將撞向堅硬桌沿的前一刻,猛地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牢牢地、顫抖地接在了懷裡。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冰涼,軟綿綿地沒有一絲力氣,頭無力地垂靠在他的頸窩。那張總是帶著堅毅和冷靜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脆弱的蒼白和痛苦蹙起的眉頭。
“叫救護車!快!”程述朝著已經完全愣住的下屬嘶吼,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和恐慌。他緊緊抱著她,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像一縷青煙般消散。他單膝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她全部的重量,一隻手慌亂卻輕柔地拍著她的臉頰,聲音低啞地、一遍遍地在她耳邊呼喚:
“王芳…王芳!堅持住!看著我!”
周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顧瀚生略顯錯愕隨即恢復冷靜的表情,下屬們慌亂的腳步聲,電話鈴聲……程述的世界裡,只剩下懷裡這個氣息微弱的女人。
那句在他心底排練過無數次、承載著他所有未來期許的求婚話語——“嫁給我,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在舌尖劇烈地翻滾、衝撞,幾乎要脫口而出。在這個她生命可能懸於一線的時刻,他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等待,都顯得那麼可笑而不合時宜。
可最終,他看著懷中她緊閉的雙眼,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那句話被硬生生嚥了回去,化作更加顫抖、更加絕望的乞求:
“堅持住…求你了…一定要堅持住……”
在巨大的、冰冷的恐懼面前,他驟然明白:守護她的生命,遠比擁有她更重要。如果她的平安需要用他所有的渴望和未來去交換,他會毫不猶豫。
愛是甚麼?在這一刻,不再是佔有,而是隻要你好,我願退守到任何位置,哪怕只是做一個無聲的守護者。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刺破了芳華大廈的寧靜。程述緊緊握著王芳冰涼的手,跟隨擔架疾步向外走去,將身後所有的商業博弈、權力爭奪,都拋在了那片冰冷的燈光和顧瀚生深沉難辨的目光之中。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傾覆,又以一種更悲壯的方式,重新確立了她的絕對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