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陽光房裡的遲來對話,像一道微光,照進了王芳與沈墨之間那片荒蕪了二十多年的凍土。堅冰並未轟然消融,但表面的裂隙已然擴大,足夠讓一絲暖意和試探性的綠芽,悄然萌發。
這抹綠芽,最先在林念安的身上顯現出生命力。
轉入普通隔離病房後,念安的精神一天天好起來。脫離了層流病房的絕對隔離,雖然仍需嚴格防護,但已經可以透過影片,或者在醫護人員全副武裝的陪伴下,進行短暫的、隔著一定距離的探視。
王芳自然是陪伴最多的人。她會給念安讀繪本,講睡前故事,看著女兒因為藥物而略顯圓潤的小臉上,重新綻放出虛弱的、卻真實無比的笑容。
有一天,王芳正用平板電腦給念安看家裡花園新開的花朵照片,念安忽然眨著大眼睛,小聲問:“媽媽,那個……給我輸了‘神奇能量’的阿姨,她還會來看我嗎?”
王芳的心微微一顫。她沒想到年幼的念安,會用這樣純淨的方式記住了沈墨,記住了那份賦予她新生的“神奇能量”。她看著女兒清澈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柔聲回答:“阿姨她……需要休息。不過,如果念安想她,媽媽可以問問她。”
念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期待。
王芳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念安的話轉達給了沈墨。她不確定沈墨會如何反應,畢竟,主動靠近對於一個習慣了疏離和仇恨的人來說,並非易事。
出乎王芳意料的是,沈墨在短暫的沉默後,低聲回道:“……我知道了。”
隔天下午,沈墨出現在了醫院隔離病房的走廊。她依舊穿著素色的衣服,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中多了一個小巧的、包裝精緻的盒子。她在護士的幫助下,嚴格按照流程穿上隔離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與王芳極其相似的眼睛。
當她有些笨拙地、略顯拘謹地出現在病房門口時,正靠在床頭玩拼圖的念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星。
“阿姨!”她小聲地、帶著點雀躍喊道。
沈墨的腳步頓了頓,似乎被這聲毫無保留的呼喚觸動。她走到床邊,保持著安全距離,將手中的小盒子放在床頭櫃上。“給你的。”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但語調是平和的。
盒子裡是一隻手工燒製的陶瓷小鳥,形態憨拙,釉色溫暖,是沈墨在一個小眾藝術家工作室裡看到的,莫名就覺得適合這個孩子。
念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小鳥,愛不釋手,蒼白的臉上泛起快樂的紅暈。“謝謝阿姨!它好漂亮!就像阿姨給我的‘神奇能量’一樣漂亮!”
沈墨看著小女孩純真的笑臉,看著她對自己毫無緣由的親近和信任,心中那塊堅硬的角落,彷彿被某種溫暖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她沒有說甚麼動情的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念安嘰嘰喳喳地告訴她,今天吃了甚麼,拼圖拼到了哪裡,哪隻小鳥又飛到了窗外的樹上。
王芳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她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她看到沈墨雖然依舊沉默,但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睛裡,在面對念安時,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柔和的微光。她也看到,女兒念安,正以其孩童獨有的、不摻雜任何成人世界恩怨的方式,本能地親近著這位與她血脈相連、並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沈墨阿姨”。
這次探視時間很短,不過十幾分鍾。沈墨離開時,念安依依不捨地揮著小手:“阿姨,你下次還要來看我哦!”
沈墨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了念安一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一個小小的點頭,讓王芳的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墨來醫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帶來一小盆生命力旺盛的綠植,有時是一本有趣的立體繪本。她的話依然不多,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念安說,或者看著她畫畫。但那種瀰漫在她周身的疏離感,在唸安的病床前,明顯減弱了。
念安,成了連線王芳與沈墨之間最自然、也最堅固的橋樑。她不懂大人之間的複雜恩怨,她只遵循著生命最本能的吸引——誰給予她愛與溫暖,她就親近誰。而她的存在,她的依賴,她的每一次展顏歡笑,都像溫和的水流,不斷沖刷、軟化著橫亙在兩位母親(一位是撫養的母親,一位是賦予她生物學生命的姨媽)之間的隔閡與堅冰。
新的親情,在下一代純真情感的滋養下,悄然生長,找到了最柔軟的寄託與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