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莊嚴肅穆,國徽高懸。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冰冷而滯重。
王芳坐在旁聽席靠後的位置,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長髮挽成低髻,臉上化了淡妝,神色平靜無波。她沒有選擇前排,不需要與李偉有任何視線的交集,她來這裡,只為親眼見證一個結局,為那段不堪的過往畫上最終的句點。
趙峰坐在她身側,姿態沉穩,如同磐石。他沒有多言,只是在她下意識交握、指節微微泛白的手上,輕輕覆蓋了一下,短暫的溫暖傳遞過來,隨即鬆開。這是一種無聲的支援,恰到好處。
法警押著李偉走了進來。
不過數月時間,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變得雜亂灰白,昂貴的西裝換成了統一的號服,鬆垮地掛在消瘦的身體上。他低著頭,眼神空洞,腳步虛浮,早已不見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指著她說“配不上”的囂張模樣。
庭審程式按部就班地進行。檢察官站起身,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宣讀起訴書:職務侵佔、挪用資金、行賄、偷稅漏稅……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邏輯鏈完整。那些由王芳提供的隨身碟裡的錄音、檔案、轉賬記錄,以及後續經偵部門查實的更多罪證,在法庭上一一呈現,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李偉和他那曇花一現的商業帝國,徹底剖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偉的辯護律師試圖做罪輕辯護,強調其初犯、認罪態度良好(在確鑿證據面前,他最終選擇了認罪),以及部分款項用於公司經營。但在鐵證面前,這些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法官詢問李偉是否還有最後陳述。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旁聽席上茫然地掃過,最終,定格在了王芳的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了宴會上的瘋狂,沒有了持刀時的怨毒,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抽空後的死寂,以及一種遲來的、巨大的悔恨。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顫抖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我……認罪。”
他死死盯著王芳,眼圈驟然紅了,混濁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劃過他憔悴凹陷的臉頰。
“我……對不起……”這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是對她說的,或許,也是對他自己崩塌的人生說的。
王芳迎著他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有些發悶。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陌生的、與己無關的悲劇角色。
法官敲下法槌,莊嚴宣判。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追繳違法所得。
法槌落定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終於落地。
李偉的身體晃了一下,被兩邊的法警牢牢架住。他被帶著轉身,走向那道將他與自由世界隔絕的門。在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後時,他最後一次回過頭,看向王芳的方向,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悔,有恨,更多的,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
王芳靜靜地坐著,直到那扇門完全關上,隔絕了裡面的一切。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她沒有感到想象中的釋然,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心頭瀰漫的,是一種空曠的、帶著淡淡悲涼的平靜。一段青春,一段婚姻,一場鬧劇,最終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塵埃落定。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那扇門一眼。
趙峰也隨之起身,自然地伸出手。王芳微微遲疑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穩穩地包裹住她的微涼。
兩人並肩走出法庭。外面,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充滿了鮮活的、向前奔湧的生命力。
“走吧。”趙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平穩。
王芳深吸了一口外面微涼的空氣,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回頭。過去已被埋葬在身後那座冰冷的建築裡。而前方,是屬於她王芳自己的,需要一步步去丈量的,新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