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黑霧,蓄謀已久的兵變,被困死關的龍王,還有早已被叛軍死死盯上的九公主敖仙靈。
種種線索在腦海中迅速交織。
這爛攤子,鋪得可真夠大的。
其中隱藏的水,也絕對深得可怕。
林清顏並肩站在蕭凡身側,秀眉微蹙,輕聲分析道:“夫君,真龍巢乃妖玄境霸主。此事一旦發酵,只怕整個妖玄境都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月寒舒亦是神色凝重地接話:“清顏說得不錯。若讓那生性殘暴的黑龍一脈重新入主真龍巢,受難的絕不僅僅是銀龍一族,整個妖玄境的勢力格局,都將被徹底洗牌。”
牧冰雲微微頷首,一語中的。
“龍族傳承數萬載,底蘊何其深厚。這場叛亂能悄無聲息地醞釀到足以圍困龍王的地步,足見敖墨淵與黑龍族籌謀之深、準備之足。”
“仙靈此時若貿然闖陣,無異於飛蛾撲火。”
焱鱗轉頭看向瀕臨崩潰的敖仙靈,難得收起了往日裡針鋒相對的調侃,語氣出奇地嚴肅:
“你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嬌小龍,若是現在就憑著一腔熱血衝回去,本王敢打包票,你連真龍巢的龍門都摸不到,就會被外圍的伏兵絞殺成一灘肉泥。”
敖仙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絕望。
她並非蠢物,怎會不知眾人所言句句在理。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割捨,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生她養她的故土。
是疼她寵她的父皇。
是她閉著眼都能走遍每一個角落的真龍巢。
如今命鱗傳回的是屍山血海,是忠臣飲恨,是家破人亡的驚天劇變,這讓她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
“蕭凡……”
她霍然轉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那個始終鎮定自若的男人。
這一聲呼喚裡,破天荒地卸下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傲嬌與死要面子的嘴硬,只剩下一種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劇烈顫抖。
“我求你……”
可話到嘴邊,卻如同被巨石梗住,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她終究是龍族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九公主,骨子裡刻著龍族的驕傲。
讓她當著眾人的面,卑微地乞求一個人類男子去蹚這趟九死一生的渾水,那份深植於靈魂的自尊,讓她一時之間怎麼也開不了口。
月夜魅冷冷地看著她,那雙妖異的紫眸中沒有半分同情,只有洞若觀火的冰冷:“你若執意要去送死,本宮絕不攔你。”
“可你若真想把你那龍王老爹從鬼門關拉回來,就先給本宮把這口窩囊氣嚥進肚子裡!”
“你現在這條命,不僅是你自己的,更揹負著整個銀龍一族的存亡絕續,容不得你在這兒耍公主脾氣。”
敖仙靈被這番話刺得渾身發抖,牙關幾乎要咬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就在這時,蕭凡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將寬厚的手掌沉沉地按在了敖仙靈單薄顫抖的肩頭上。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定海神針般的魔力,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絕對安定感。
“仙靈,冷靜。”
蕭凡低沉的嗓音在石室內散開。
“你現在衝回去,除了給敖墨淵的功勞簿上多添一顆龍族公主的大好頭顱外,改變不了任何戰局。”
敖仙靈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頓,滿含水光的眼眸絕望地看著他。
迎上的,卻是蕭凡那雙古井無波、不見絲毫慌亂的深邃眼眸。
“敖墨淵既然敢隱忍多年一朝發難,就說明他要麼已經算準了龍王深陷死關絕對無法脫身,要麼,就是他手中握有足以鎮壓整個真龍巢底蘊的恐怖底牌。”
蕭凡條分縷析,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而你,身為名正言順的龍族王室血脈繼承人,就是他篡位名正言順的最大阻礙。”
“叛軍既然連你的行蹤都摸得一清二楚,就絕不可能放任你活著踏入妖玄境半步。”
“你若此刻自投羅網,他們只會毫不猶豫地將你斬殺,然後提著你的項上人頭,去威懾、去分化龍族內部那些仍在觀望搖擺的各大支脈!”
這番剖析,如同一盆夾雜著冰凌的冷水,當頭澆下。
字字誅心,卻句句切中要害。
敖仙靈呼吸猛地一滯,原本被怒火燒得混沌不堪的理智,終於在這番冰冷的陳述中,被硬生生地扯回了現實。
敖蒼聽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震駭的光芒,旋即化作一抹慘淡的苦笑。
“蕭公子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老夫關心則亂,險些害得九公主自投羅網,萬劫不復。”
話音未落,這位在龍族中位高權重的長老竟沒有絲毫遲疑,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了蕭凡的腳下。
這一跪,不僅讓敖仙靈徹底呆若木雞。
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焱鱗、林清顏等人,也都不由得面露驚容。
聖武境六重巔峰的銀龍族五長老,放眼整個天玄境,那也是足以開宗立派、威震一方的巨擘。
可此時此刻,他卻拋卻了所有的尊嚴與傲氣,當著所有人的面,卑微地跪伏在一個僅僅只有半步聖武修為的年輕人面前。
敖蒼雙手死死撐著冰冷的地面,花白的頭顱深深垂下,字字泣血。
“蕭公子!”
“老夫心裡猶如明鏡,真龍巢的內亂,本是龍族家務事,斷不該將您捲入這等九死一生的漩渦之中。”
“可如今銀龍一脈大廈將傾,九公主更是深得您的庇護。老夫冷眼旁觀多時,深知公子您底蘊之恐怖、手段之通天。”
“您身邊不僅有兩大帝魂保駕護航,更有諸位天之驕女誓死追隨,假以時日,必是那橫推萬古、鎮壓一域的無上霸主!”
“老夫今日便舍了這張老臉,倚老賣老懇求公子大發慈悲,出手救我銀龍一族於水火!”
“只要公子肯施以援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老夫也心甘情願,生生世世,願為公子牽馬墜鐙,萬死不辭!”
石室之內,眾人神色各異,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敖仙靈眼眶通紅,泛起一層水霧,藏在袖中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著。
她做夢也想不到,平日裡最是古板嚴苛、最重龍族尊卑規矩的五長老,為了挽救族群,竟能將尊嚴踐踏至此。
蕭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敖蒼,深邃的眼眸中並未泛起太多的波瀾。
這老龍確實是個聰明人,識時務,且殺伐果斷,懂得在絕境中抓住唯一的一線生機。
然而,同情歸同情,交情歸交情。
要讓他蕭凡帶著身邊這群生死相托的紅顏知己,去硬撼一個底蘊深不可測的妖族霸主,去蹚這趟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渾水,絕非區區幾句大義凜然的懇求便能定奪的。
他微微眯起雙眼,深邃的眸光流轉間,唇角緩緩勾勒出一抹梟雄般意味深長的弧度。
“敖長老。”
“牽馬墜鐙這等虛禮,就不必提了。”
敖蒼聞言,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瞬間劃過一抹灰敗的死寂,只當蕭凡這是要冷酷拒絕。
可下一瞬,蕭凡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不過,我蕭某人行事,向來不碰賠本的買賣。”
“你們銀龍一族若真想讓我賭上身家性命去破這個局,那就先將真龍巢眼下的真實局勢、王室隱藏的底牌、各大支脈的勢力分佈,以及那敖墨淵手中究竟掌握著多少能調動的兵馬,一五一十地給我攤開來揉碎了講清楚。”
“還有——”
蕭凡修長的手指曲起,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那片黑氣繚繞的命鱗。清脆的敲擊聲中,他語氣平淡,卻裹挾著一股令人膽寒的上位者壓迫感。
“真龍巢那等寶地,除了救人之外,究竟還有甚麼稀世奇珍,值得我蕭凡,親自去走上這一遭。”
敖蒼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精光。
他原以為,面對這等潑天大禍,蕭凡要麼會顧左右而言他地講究情分,要麼會直接拂袖拒絕。
卻萬萬沒料到,對方僅僅憑著一句話,便如利刃般精準剖開了混亂的表象,直刺核心利益。
這是在明碼標價地談條件!
而只要肯談條件,就意味著,這必死的絕局,活了!
敖仙靈也定定地望著蕭凡,銀瞳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震撼,也有一絲釋然。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咬緊下唇,沒有出聲干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蕭凡此刻的市儈絕非冷血無情。
恰恰相反,在這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驚天危局面前,唯有蕭凡這種絕對的冷靜與極致的算計,才有可能將真龍巢這盤死棋,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焱鱗緊了緊手中的天火神槍,凌厲的眼底毫不掩飾地浮現出一抹激賞之色。
“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才像他蕭凡的作風。”
月夜魅嬌笑一聲,紫眸中異彩連連。
“咱們家小男人每次露出這種笑容,就意味著,妖玄境那幫不知死活的東西,要被他連皮帶骨地狠狠宰上一刀了。”
林清顏靜立於蕭凡身側,如一株空谷幽蘭。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看向蕭凡的目光中充滿了溫柔與堅定。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只要他做出了決斷,她便會毫不猶豫地拔劍相隨。
牧冰雲與月寒舒亦是緘默不語,只靜靜地等待著這場風暴的最終走向。
敖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在心底做出了某種重若千鈞的決斷。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枯瘦的手掌探入袖袍深處,鄭重其事地摸出了一枚古老到泛著歲月滄桑的銀色龍簡。
這枚龍簡表面,密密麻麻地烙印著無數極其古老且繁複的龍族禁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顯然其中封印著足以傾覆一族的絕密辛秘。
“蕭公子。”
敖蒼目光決絕,猶如一個將全部身家押上賭桌的賭徒。
“既然您要聽底牌,那老夫今日,便將我銀龍一脈鎮守了萬載的最高機密,向您和盤托出!”
語罷,他掌心猛地催動本源龍元,狠狠一震。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枚銀色龍簡最外層的古老封禁,驟然崩裂出一道細微的縫隙。
就在封禁裂開的剎那,一縷比先前命鱗上還要濃郁百倍、詭異千倍的森寒黑氣,猶如被囚禁了萬年的絕世大凶,猛地從龍簡深處滲了出來!
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