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京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京茹，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可能會晚點回來。待會兒會有兩個阿姨過來陪你，她們會給你做好吃的，陪你玩。你乖乖地待在家裡，不要亂跑，等我回來，知道嗎？”
京茹一聽他要走，小嘴立刻就癟了下去，眼圈也紅了，拉著他的手不放：“刀哥，你要去哪兒？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小刀心裡一疼，他何嘗想把她一個人扔下。
“不行，我這次去的地方，小孩子不能去。”他只能硬起心腸，編了個謊話，“我很快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帶新玩具。”
“真的嗎？”京茹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真的，我甚麼時候騙過你。”小刀幫她擦了擦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心裡滿是歉意。
安撫了京茹好一陣子，王嬸就帶著她的老姐妹趕到了。
小刀把京茹的情況和注意事項仔仔細細地跟她們交代了一遍，又預付了一大筆錢，這才在京茹依依不捨的目光中，狠心離開了別墅。
坐回車裡，小刀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心力交瘁。
他發動車子，直接朝著閆墨髮給他的醫院地址開去。
車子在路上飛馳，小刀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馬上就要見到於莉了，她現在會是甚麼樣子？還有閻解成，那個名義上還是於莉丈夫的男人，又會是怎樣一副嘴臉？
車子很快就到了醫院。
小刀在停車場停好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白色的住院大樓，感覺它像一隻張著大嘴的怪獸，吞噬著生命和希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著大樓門口走去。
剛走到住院部大廳，閆墨就快步迎了上來。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是最近沒休息好。
他看著小刀，眼神裡有幾分不確定，試探著叫了一聲：“……爸？”
小刀的心，瞬間就被這聲“爸”給叫得又酸又軟。
這就是他的兒子，閆墨。
他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是我。你媽……在哪間病房？”
閆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指了指樓上：“在樓上，腎內科，803病房。我……我帶您上去。”
小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甚麼，跟著閆墨走進了電梯。
電梯裡空間狹小，氣氛壓抑。小刀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和閆墨的呼吸聲。他看著電梯鏡子裡映出的自己和兒子，一高一矮，明明是世上最親近的血緣，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八樓到了。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和行色匆匆的家屬。
閆墨在803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著小刀，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沒說出口，只是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期盼。
小刀知道他想說甚麼。
他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後，他推開了那扇隔絕了生與死的房門。
病房的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藥味、消毒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衰敗氣息，撲面而來。
小刀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靠窗的那張病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蠟黃的面板鬆弛地耷拉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小刀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這……是於莉？
是那個曾經在大院裡，一顰一笑都帶著風情，做事精明幹練，讓無數男人側目的於莉？
小刀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歲月是把殺豬刀，可這把刀在於莉身上，未免也太狠了。她才多大年紀，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病床邊，坐著一個男人，正垂著頭打盹。男人頭髮花白，背也有些駝了，臉上滿是疲憊和頹唐。
小刀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閻解成。
曾經那個在四合院裡自命不凡，眼高於頂的閻家老大，如今也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稜角，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油膩中年男人。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聲，閻解成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門口站著的小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尷尬，有怨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來了。”閻解成站起身，聲音乾巴巴的。
小刀沒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病床上的於莉身上。
閆墨跟在小刀身後走了進來，他快步走到病床邊，俯下身，在於莉耳邊輕聲呼喚：“媽，媽，你醒醒，你看誰來了？”
於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她的眼神渾濁，沒有焦點，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這個世界。
她看到了閆墨，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卻沒有力氣。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閆墨，落在了小刀身上。
那一瞬間，她渾濁的眼睛裡，彷彿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那點光，在她的眼底掙扎著，閃爍著，最後匯成了一滴渾濁的淚，順著她乾癟的眼角，滑落下來。
她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任何聲音，但小刀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叫他的名字。
小刀再也忍不住，幾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了她那隻插著輸液管，冰涼得像塊石頭的手。
“於莉，我來了。我回來看你了。”小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於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回握住他，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她只是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有好多話想說，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跟他說說兒子的懂事，想罵他為甚麼這麼多年都不回來看看。可她現在甚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委屈、思念和不甘，都化作了這兩行滾燙的淚。
“醫生怎麼說？”小刀扭頭問閻解成，聲音冷得像冰。
閻解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閃著，含糊地說道：“還能怎麼說……就是腎不行了，全身都衰竭了，讓……讓我們準備後事。”
“準備後事？”小-刀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怎麼病成這樣才看醫生？”
“我……”閻解成被噎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爭辯道，“這能怪我嗎？！”
“我能有甚麼辦法！我又不是神仙！”閻解成也來了火氣，聲音大了起來。
“夠了！別吵了！”一直沉默的閆墨突然吼了一聲，眼睛通紅地看著兩個男人，“我媽都這樣了，別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