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大喬的眼淚又熱又沉,一顆顆砸在小刀胸口上,像是要把他心裡那點硬邦邦的東西給砸軟了。
他沒出聲,也沒動,就這麼睜著眼,任由這個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如今卻老得快讓他認不出的女人,在他懷裡無聲地發洩著積攢了一年多的委屈和恐懼。
他心裡那股邪火,被這眼淚一澆,非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媽的!這叫甚麼事兒!
葉文潔那個心眼比蜂窩煤還多的娘們,吃了藥都能變成二十出頭的小妖精,憑甚麼大喬她們就得在這鄉下地方,眼睜睜地熬成老太婆?
不行!絕對不行!
老子煉出這神丹來,為的是啥?不就是為了身邊這些女人嗎?
大喬哭著哭著,許是累了,漸漸沒了動靜,呼吸變得均勻起來。小刀輕輕挪開她的胳膊,悄無聲息地下了炕。
他光著膀子,就穿條大褲衩,走到窗戶邊,摸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能看見那些半大小子們睡的東廂房,黑漆漆的。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葉文潔那張年輕又帶著點變態興奮的臉,和大喬佈滿皺紋、掛著淚痕的臉,來回來去地閃。
“這丹藥,早晚都得給她們吃……”他把菸頭摁在窗臺上,心裡跟自己說。
可怎麼吃?這是個大問題。
葉文潔那邊,好歹是個住宿舍的大學教授,平時獨來獨往,消失個十天半個月,編個理由說是搞學術研究、閉關寫論文,還能糊弄過去。
可秦家村這邊呢?
大喬、二喬、三喬、小喬,還有個老岳母王蓮,這一大家子人,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誰要是突然不見了,不出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要是再冒出來個年輕姑娘,說是大喬,那不把人嚇死?村裡人非得當成妖怪,一把火給燒了不可。
他越想越頭疼,這事兒比煉丹可難多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小刀就醒了。他看著炕上睡得大喬與小喬,看著老態的身軀,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了上來。
他索性爬起來,穿上衣服,自個兒跑到院裡壓水井邊,脫了上衣,用冰涼的井水從頭澆到腳,衝了好幾個來回,才感覺腦子清醒了點。
王蓮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裡燒火,準備給一大家子做早飯。看見小刀這麼早起來,還用涼水衝身子,心疼得不行,趕緊拿著乾毛巾過來給他擦。
“小刀,你這是幹啥?水涼著呢,激著了可咋辦?快擦乾了穿上衣裳!”王蓮一邊絮叨,一邊手腳麻利地給他擦著後背。
小刀看著王蓮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再看看她那張被歲月和油煙燻得蠟黃的臉,心裡那個念頭,一下子就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就從她開始!
王蓮是丈母孃,是這幾個女人的主心骨,也是這個家裡最老的一個。要是能先把她變年輕了,後面的事,就好辦一半了。而且,她要是年輕了,也能幫著自己照顧後面吃藥的幾個。
“媽。”小刀由著她擦,突然開口。
“哎,咋了?”
“你……你想不想回你內蒙老家看看?”小刀裝作不經意地問。
王蓮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愣在那兒,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老家……內蒙……”她聲音都哆嗦了,“那都……都快五十年沒回去了……我爹媽的墳頭,估計都找不到了……”
她孃家在內蒙古邊境上的一個偏僻村子,當年嫁到秦家村來,就再也沒回去過。不是不想,是不能。
路太遠,家裡又窮,後來生了一堆孩子,更是走不開了。這成了她心裡頭最大的一個念頭。
小刀一看有門,心裡頓時有了底。他轉過身,抓住王蓮的手,表情嚴肅又認真:“媽,這些年,你跟著我,跟著大喬她們,照顧這麼多孫子,受苦了。現在咱們家日子好過了,孩子們也大了,你該享享福了。我尋思著,你這輩子最大的念想,不就是回老家看看嗎?我開車,親自送你去!”
王蓮的眼淚“譁”地就流下來了,捂著嘴,哭。
“不去,不去了……我這都多大歲數了,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還折騰那個幹啥?再說了,家裡這一大攤子事,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我走了,你讓大喬她們咋辦?不得累死?”
“這你就別管了!”小刀把聲音抬高了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家裡的事,有我呢!我跟你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啥也別準備,就收拾幾件換洗衣服。我先回城裡一趟,給你辦點事,順便把車拾掇拾掇。過兩天,我就回來接你!咱們直接去內蒙!”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硬,根本不給王蓮反駁的機會。
王蓮被他這股勁兒給鎮住了,看著女婿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心裡頭又是感動又是慌亂,最後只能點點頭,抹著眼淚說:“那……那得花多少錢啊……”
“錢的事,你別操心!”小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安心在家等著,這事兒,我給你辦得妥妥的!”
說完,他轉身就往屋裡走,心裡頭那塊大石頭,總算是搬開了一半。
早飯桌上,小刀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了要帶王蓮回內蒙探親的事。
大喬她們幾個一聽,先是一愣,隨即都高興起來。她們都知道這是老太太一輩子的心病,現在小刀有本事,能了卻她這個心願,這是天大的好事。
“小刀,這可太好了!我媽唸叨一輩子了!”大喬激動地說。
“就是,讓你破費了。”二喬也跟著說。
只有那群半大小子們,一個個埋頭扒拉著飯,對這事兒不怎麼上心。在他們看來,奶奶去哪兒,跟他們沒多大關係,只要有飯吃就行。
小刀三下五除二吃完飯,把碗一推,站起身:“行了,我先回城裡了。大龍,你最大,看著點弟弟們,別惹禍!我過兩天就回來!”
他夾起老闆包,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拉開車門,發動引擎,在一片“爸,路上慢點”的喊聲中,車子捲起一陣塵土,朝著四九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裡清楚,這趟回去,可不是“辦點事”那麼簡單。
他得找一個絕對安全、絕對隱蔽的地方,一個能讓王蓮在裡面“脫胎換骨”,就算鬧出天大的動靜,外面也聽不見一點聲響的“煉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