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把一院子驚疑、貪婪和算計的目光,統統甩在了身後。
那鼓脹的錢包,像一顆炸彈,暫時被捂住了,但引信,似乎已經噝噝地冒起了煙。
這年代,大量的錢來路不明那可是重罪…
夜深得像一潭墨汁,潑在四九城的屋頂上。小刀歪在炕頭,腦子裡還過著白天捐款那出鬧劇,王主任捏著他錢包時那探究的眼神,像根刺,扎得他不舒坦。
心裡正在恨罵這個死胖子的王主任,怎麼能用那種看反動派的眼神看他毛小刀…
正琢磨著怎麼罵街道辦的王主任時,胸口猛地一悸!
不是嚇的,是那種熟悉的、來自極遠之處的牽扯感。但這次不一樣,不再是模糊的情緒碎片或痛苦的投射,而是一種……主動的、帶著清晰意圖的波動。
是葉文潔。
小刀一下子坐直了,屏住呼吸,啟用了空間投射。
紅岸基地,她的單間。煤爐子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她沒睡,坐在桌前,檯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她。她手裡捏著那個絲綢的心形吊墜,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面那塊暗沉的、早已乾涸的血漬——那是小刀的血。
她低著頭,嘴唇微微翕動,不是在讀書,而是在對著那吊墜,極輕極輕地說話。聲音幾乎含在喉嚨裡,但透過這奇異的血契聯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小刀的心板上。
“小刀……”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卻又奇異地平靜,“姐姐現在……還算平安。雖然……算是把自己賣給了這裡,一輩子恐怕都出不去了……但這裡,有吃的,有暖和氣,能看書,能搞研究……比起外面,算是天堂了。”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力氣,也像是在感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這操蛋的世界啊……姐能活到今天,真是老天爺……不,真是奇蹟了。小刀,謝謝你。”她的聲音裡滲出一絲哽咽,但迅速被她壓了下去,“姐……很想你。不知道你怎麼樣了,盼著你一切都好,平平安安的,你家裡人也平平安安的。”
她甚至極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的嗔怪:“姐知道你小子……是個小色鬼,看見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兒……可你這心腸,是熱的,是善的。這世道,這點善心,太金貴了……”
“要是有機會……記著來看看姐。姐在這山裡……等著。”
聲音漸漸低下去,消散了。但那感激、那困惑、那深藏的思念、還有那份複雜的、近乎託付的信任,久久浸泡著小刀的感知。
小刀愣在炕上,心裡頭五味雜陳。興奮?有點,這血契竟真能傳話!不安?更多。葉文潔是安穩了,可她守著的是人類向外星文明敞開的大門,門後面是甚麼?
是三體人?他腦子裡閃過那些關於外星文明的瘋狂念頭——人類自己造的武器就能滅了自己,要是真死在外星人手裡,說不定還比死在同類傾軋裡痛快些?
起碼死個明白!他又想到戰爭,無非是邪惡的領頭人動動嘴皮子,下頭人血流成河,這他媽算哪門子的好好活著?
難道人類就不能不打仗,不侵略嗎?
他正胡思亂想,腦子裡一團亂麻。突然!
另一個空間投射毫無預兆地強行切入!
景象驟然變換——不再是北國的山嶺基地,而是燈光明亮、裝置陌生的房間。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忙碌著,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床上躺著臉色蒼白、汗溼鬢髮的婁曉娥,她虛弱地側著頭,看著旁邊一個小襁褓。
一個護士正託著那哇哇大哭的嬰兒,小腿亂蹬,面板紅皺,像只小猴子。
“男孩兒!帶把兒的!”一個聲音歡喜地報道。
婁曉娥看著那醜醜的小東西,眼淚卻下來了,帶著哭腔嘟囔:“不是我生的……一點都不好看……”
小刀像被雷劈中,猛地從炕上彈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投射過來的影像,呼吸都停了。
兒子!是曉娥生了!我的種!
小刀激動的手足無措地在屋裡轉了個圈,激動得想吼兩嗓子,又怕驚動院裡禽獸。他猛地鑽進空間,湊到那投射影像前,恨不得把臉貼上去看。
“傻蛾子!哭啥!好看!老子的種能不好看?”他對著影像喃喃自語,聲音發顫,“長長就好了!肯定俊!像他爹!”
他搓著手,激動得原地蹦了兩下:“香港!我得去香港!看我兒子去!明天!明天買北京特產!給我兒子帶啥好?長命鎖!撥浪鼓!新衣裳!”
他興奮得幾乎要忘了剛才葉文潔的事,滿腦子都是那哇哇哭的小肉糰子,是他毛小刀的血脈延續!他想著要不要現在就弄點好菜,喝兩盅慶祝慶祝。
可這喜悅的泡沫還沒升到頂,又一道空間投射,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插了進來!
景象再次切換。一個更簡陋的房間,像是北方常見的土炕人家。炕沿邊,坐著一個女人,臉色憔悴,卻是小刀許久未見的那張臉——周小碗!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看著……看著竟有兩三歲大了!虎頭虎腦,眉眼輪廓,竟和小刀小時候的照片有七八分像!
小刀一下子愣住了,腦袋嗡的一聲。
周小碗?她怎麼也……生了?這麼大的兒子?
他猛地想起剛進城那會兒,
“這……這是我那時候……每天收她一萬元懷上的那個?”小刀腦子有點轉不過彎,“這都……這麼大了?”
空間投射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小刀猛地意識到——這系統只認與他有直接血緣關係的後代!這男孩,肯定是他兒子!
為甚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投射?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一行冰冷的、絕非人類語言的提示資訊,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警告:子體周刀刀遭遇致命威脅。檢測到惡意生命體接近。座標已鎖定。請宿主立即干預。】
小刀臉上的狂喜和激動瞬間凍結,血液像被冰水潑過,一下子涼到了腳後跟。
香港的兒子剛降生,喜悅還在心頭翻滾。
北方舊情人的兒子卻已陷入致命的危險。
殺意,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瞬間取代了一切情緒,在他眼底瘋狂凝聚。
“誰他媽敢動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