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潔在他懷裡打顫,這世道,好人活不長,但眼睜睜看著一個還算乾淨的人就這麼被作踐死,他心裡硌得慌。
“操他媽的……”他低罵一句。
進入空間,在廚房燉了一鍋肉,咕嘟著一鍋燉得爛熟的鹿肉,香氣能勾出人肚子裡所有的饞蟲。旁邊溫著一罈子果酒,甜澀裡帶著暖意。
他盛了一大碗滾燙的肉湯,油花金黃,肉塊沉底。坐回地上,把葉文潔連人帶被子小心地墊高,攬在自己大腿上,讓她冰涼的脊背貼著自己還算溫熱的胸膛。
“文潔,”他聲音壓得低,儘量不像那些呵斥與批判,“張嘴,喝點熱的。吊住命再說。”
肉湯的香氣鑽入鼻腔,對於幾乎凍僵、意識模糊的葉文潔來說,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召喚。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屈辱和絕望,她蒼白的嘴唇微微翕開一條縫。小刀舀起一勺,小心吹了吹,送進去。
一勺,兩勺……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像鈍刀子割開凍硬的土地,緩慢卻堅定地驅散著內部的嚴寒。
她身體那劇烈的顫抖漸漸平復了一些,變成更深處的、斷續的痙攣。冰冷的四肢開始回溫,針刺一樣的痛癢蔓延開來。
又喝下半碗湯,她眼睫顫動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上。
是小刀。她躺在他懷裡。沒有驚呼,沒有掙扎,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極其平淡,迅速湮滅在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麻木裡。在這個能將人輕易碾碎的時代,驚訝是一種奢侈的情緒。
小刀見她眼神清明瞭點,心裡鬆了半口氣,但臉還繃著。把她稍微扶正,塞給她一碗堆尖的燉鹿肉,又倒上一大搪瓷缸子熱果酒。“醒了就自己吃。我說過,關鍵時候我能搭把手。沒騙你吧?”
葉文潔裹緊被子,手指僵硬地捧住那缸熱酒。蒸汽燻著她的臉,帶來一絲活氣。她沒說話,只是低頭,小口小口地,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仰頭,“嘟嘟嘟——”一口氣將大半缸子熱酒灌了下去。
酒勁衝上來,慘白的臉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眼淚,但身體裡的寒氣似乎真的被這粗暴的熱浪逼退了幾分。
然後她抓起筷子,開始沉默地、幾乎是兇狠地吃那碗鹿肉,嚼得很用力,彷彿咬碎的不是肉,而是別的甚麼。
小刀不再看她,起身幹活。地上那攤結冰的溼衣服是他的“罪證”,不能留。意念一動,收進空間角落。又弄來乾土,把地上殘留的冰碴子水痕仔細蹭掉,掩蓋一切不正常的痕跡。
收拾利落了,葉文潔也吃得差不多了,酒意上頭,眼神又開始發直。
“慢點喝,東西有的是,夠你吃喝。”他聲音沒甚麼起伏,“踏實待著,沒人能再進來折騰你。我出去轉轉。”
葉文潔遲鈍地點點頭,抱著空酒缸,眼神虛浮地望著冰冷的牆壁。
小刀走到門邊,那外面掛著一把大鐵鎖,鐵鏈子纏得結實。他冷笑一下,手按在門板上,空間力量微動,人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外,回手又將門鎖原樣弄好。
院子裡黑黢黢的,對面一排平房,只有盡頭的三間還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裡漏出來,像幾隻窺探的眼睛。這裡有電,但電壓不穩,燈光忽明忽暗。
他像一道影子貼過去,腳踩在積雪上,悄無聲息。湊到第一扇窗戶前,玻璃上結著冰花,他用哈氣融開一小塊。
裡面是程麗華。那個澆冷水的女人。正就著燈光翻看一本紅皮小冊子,嘴裡似乎還在默唸,臉上帶著一種沉浸在某種權力感裡的嚴肅。小刀胃裡一陣翻騰。
第二個窗戶。裡面是兩個男幹部。一個已經躺進被窩,蒙著頭,但那被子起伏的動作,那規律性的凸起落下,活脫脫就像是在……搗蒜。
小刀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比聞到腐爛的屍體更讓人作嘔。這些披著人皮、念著最高指示的東西。
殺意像冰錐一樣尖銳而寒冷地凝成。
沒有任何猶豫。
第一個屋裡,程麗華只覺得眼前一黑,燈好像閃滅了,隨即後腦勺遭到沉重一擊,徹底失去意識。
第二個屋裡,那個還在“搗蒜”的男人,光溜溜地瞬間消失在起伏的被窩裡。同樣一記悶棍,搗蒜的動作戛然而止。
空間裡,程麗華和那男人死豬一樣,意識模糊著,因為這是小刀主宰的世界。
小刀冷漠地看著,點著一根菸,抽了一口。然後,意念一動。
地點,是遠離人煙的荒郊野嶺。時間,是東北滴水成冰的寒夜。
刺骨的寒風,直到他們徹底凍僵,成為冰原上醜陋冰雕。
小刀把他們的衣服胡亂扔了出去,蓋在那冰雕上,算是最後一點“仁慈”。
他回到現實,走向第三間亮燈的房子。
裡面是個老同志,頭髮花白,睡得正沉,呼嚕打得震天響,嘴角流著口水,臉上似乎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小刀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殺意,就像看著一塊木頭,一塊擋路的石頭。
收進空間。
樹林裡,一根結實的繩子套上了老頭的脖子。他甚至沒來得及驚醒,身體就被吊起,腳在空中無力地蹬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臉迅速憋成紫紅色,舌頭伸了出來,眼球可怕地凸出。
小刀就站在樹下,抽著煙,看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片。
直到那蹬踏徹底停止,眼球失去所有神采,身體隨風輕輕晃動。
他挖了個坑,把這具僵硬的屍體埋進樹下。“肥地吧。”他喃喃自語,像是評價一塊垃圾的最終歸宿。
回到葉文潔那間冰冷的小屋。
她已經睡著了,裹著厚厚的棉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沉重帶著酒氣,睡得很沉。
或許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感到溫暖和安全,哪怕是醉酒帶來的幻覺。
小刀收拾了地上的碗筷肉骨,不留一點痕跡。又給她留了一包耐放的饅頭幹放在枕邊。
仔細檢查四周,門依舊從外面鎖著,屋裡冰冷依舊,除了葉文潔身上那身不合時令的厚棉衣和嶄新的被褥,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
他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葉文潔,身影悄然融入空間。
在他的空間裡,又是另一番景象。自動化機械不知疲倦地運作,莊稼在模擬陽光下生長、被收割;
果林裡累累碩果被精準採摘,送入車間變成酒液和果乾;草原上牲畜成群,悠哉啃草。
溫暖、豐饒、有序。與外面那個飢餓、瘋狂、冰冷的世界,割裂得如同兩個宇宙。
小刀站在控制中樞,看著這一切,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默默點起了又一支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