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與完顏萍在渡口分別已過三日,連日趕路讓他肩頭的行囊都沾了層薄塵。
這日午後,他循著炊煙望到前方的青石鎮,正想進鎮尋家客棧打尖,剛踏入鎮外那片茂密的槐樹林,就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蹲在路邊,對著地面的馬蹄印唉聲嘆氣。
那兩人身著同式青布短打,一個身形略高,眉宇間帶著幾分木訥;一個矮些,臉上滿是焦躁。
林涵腳步一頓,凝神細看——可不是武敦儒和武修文這對活寶兄弟麼?
他心中一動,足尖輕點地面,施展“踏雪無痕”的輕功,身形如一片落葉般飄至二人身側丈許外,落地時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誰?!”
武修文反應最快,猛地跳起身,手按向腰間的單刀,武敦儒也緊隨其後站起,警惕地望向林涵。只見來人穿著件素色衣衫,外罩一件樣式古怪的深色披風,臉上戴著個鎏金半臉面具,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無故靠近我們,你到底想幹甚麼?”
武敦儒沉聲喝問,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們這幾日本就心煩意亂,郭芙獨自走後,兩人既擔心她出事,又怕郭靖黃蓉怪罪,早已是驚弓之鳥。
林涵見二人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低笑一聲,抬手緩緩摘下面具。
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俊朗的面容。
“怎麼,多年不見,你們就把我忘了?”
這聲音、這面容,讓兄弟倆都是一愣。
武修文瞪大了眼睛,湊上兩步仔細打量,不確定地問道:“你……你是林涵大哥?”
武敦儒也皺著眉點頭:“聽著像,可你這些年去哪兒了?師孃每個一段時間都要念叨你幾句。”
“此事說來話長。”
林涵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隨即問道,“你們倆怎麼會在這兒蹲著呢?”
林涵這一問兄弟倆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武修文撓著後腦勺,滿臉懊惱地說道:“都怪我們!那日與郭芙妹妹在集市分道,她說要獨自去送英雄帖……”
兩人七口八舌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甚麼?你們讓她一個人去送英雄帖?”
林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陡然拔高,“你們可知如今這一帶多不太平?她一個姑娘家,縱使有幾分武功,遇上悍匪怎麼辦?要是出了半點閃失,你們怎麼向郭大俠和黃幫主交代?”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兄弟倆頭都不敢抬。
武修文漲紅了臉,聲音細若蚊蚋:“我們知道錯了……可當時郭芙妹妹脾氣上來了,我們根本攔不住。”
武敦儒也耷拉著腦袋,自責道:“都怪我們大意,寶馬被偷。”
林涵見二人滿臉懊悔,知道此刻責怪無用,當即問道問清了郭芙離開的方向。
林涵不再多言,將面具重新戴好,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我去追她。若是追上了,會讓人給你們捎信。”
話音未落,他已身形一晃,如一道青影般竄出樹林,朝著官道疾馳而去,只留下一句“保重”在風中迴盪。
武氏兄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對視一眼,生出些希望。
此時的官道上,揚塵卷著熱浪,汗血寶馬“小紅”的蹄聲踏碎了午後的沉寂。
郭芙一身火紅勁裝束得腰身纖纖,裙襬繡著的金線在日頭下閃著光,格外耀眼。
她單手勒著韁繩,另一隻手把玩著腰間的羊脂白玉佩,嘴角撇出幾分不耐,懷中的英雄帖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硌得胸口發悶,讓她愈發煩躁。
“駕!”她嬌喝一聲,靴跟輕輕磕在馬腹上。
小紅馬通靈,立刻會意,四蹄翻飛如踏流雲,蹄鐵敲在青石路上,發出“嗒嗒嗒”的急促聲響,濺起的碎石子都帶著股被慣壞的驕橫勁兒。
郭芙偏頭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鬢髮,鼻尖縈繞著小紅馬身上特有氣味,心裡正盤算著到了下一個鎮子,定要叫店小二燉一鍋最滋補的銀耳蓮子羹,再要一碟桂花糕,好好犒勞自己這辛苦的趕路人。
可這念頭剛落,異變陡生。
“咻——咻——咻——咻——”
四聲尖銳的呼哨突然從道旁的酸棗叢中炸響,比盛夏的驚雷還要駭人。
郭芙心頭一緊,多年的習武本能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剛要勒馬,四條黑影已如餓虎撲食般竄出,手中的短刀在日光下劃出四道寒芒,以“田”字陣形將她和小紅馬死死圍在核心,動作快得連眨眼都來不及。
“籲——”
郭芙猛地一拉韁繩,小紅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鬃毛翻飛間,氣勢十足,嚇得那兩個身形肥胖的漢子下意識後退半步。
郭芙定眼望去,為首的漢子生得凶神惡煞。
他獰笑時露出兩顆焦黃的獠牙,涎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令人作嘔。
刀疤臉身旁站著個瘦得像根枯柴的漢子,肩膀斜垮著,一雙綠豆眼滴溜溜轉,盯著小紅馬的目光比見了金銀還熱切,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另外兩個則是胖得滾圓的雙胞胎,穿同款灰布短打,肚子鼓得像揣了兩個西瓜,雙手握著短刀,呼吸粗重如拉風箱,一看就是常年作惡的悍匪。
“哪來的毛賊,敢擋本姑娘的路?”
郭芙居高臨下地瞪著四人,聲音脆得像碎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爹是鎮守襄陽的郭靖,我娘是丐幫幫主黃蓉!識相的趕緊滾,不然讓你們嚐嚐打狗棒法‘絆、劈、纏、戳’的厲害,把你們的腿都打折了扔去餵狗!”
她說著,故意挺了挺胸,右手搭在劍柄上輕輕一按,長劍“噌”地彈出半寸,寒光映得她眉眼愈發明豔,那股子“我爹孃最厲害”的嬌蠻勁兒,像極了剛長出尖刺的玫瑰,美麗又帶刺。
小紅馬也配合地刨了刨蹄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威懾著眼前的敵人。
可這威脅話剛說完,四人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們先是齊齊一怔,刀疤臉的綠豆眼突然瞪得溜圓,隨即“啪”地一拍大腿,狂笑起來,聲音粗嘎得像破鑼,震得人耳膜發疼:“老天開眼!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兄弟們,這可是郭靖的寶貝女兒,抓了她送去金輪法王麾下,別說賞銀千兩,就算要個一官半職,蒙古大人也得給咱們掂量掂量!”
那瘦漢也跟著搓手,三角眼在郭芙臉上和小紅馬身上來回掃視,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諂媚地附和道:“大哥說得對!這丫頭細皮嫩肉的,模樣比江南花魁還俏,說不定還能討蒙古貴族的歡心。那匹馬更是純種汗血寶馬,單賣出去都夠咱們兄弟快活半輩子了!”
郭芙這才後知後覺地心頭一沉——這四人根本不是尋常毛賊,他們聽到爹孃的名字不僅不怕,反而更加興奮,顯然是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