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沒有方向,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撕扯、擠壓、揉碎,又在下一刻勉強拼湊起來。空間亂流如同億萬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削著雲九幽和墨巖的身體與靈魂。劇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放逐、徹底剝離的虛無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當那狂暴的撕扯感驟然消失時,兩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地“吐”了出來,重重砸在一片冰冷、堅硬、彷彿亙古不變的岩石地面上。
“噗——!”雲九幽再次噴出一口淤血,混雜著內臟的碎片。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斷了,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浸入寒冰,劇痛和冰冷交織。左臂上的幽冥紋路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幽光,帶來持續的刺痛和侵蝕感。更可怕的是,他體內的靈力幾乎枯竭,運轉起來艱澀無比,每一次嘗試吸納外界靈氣,都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掙扎,恢復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咳…咳…九幽…你…還好嗎?”旁邊傳來墨巖壓抑著痛苦的粗重喘息。他情況稍好,撼山訣賦予的強大體魄讓他承受了更多的物理衝擊,但內腑震盪、靈力枯竭的境況同樣糟糕。他掙扎著摸索過來,粗糙的大手抓住雲九幽的手臂,傳來的溫度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還…死不了…”雲九幽聲音嘶啞微弱,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黑暗。
絕對的、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聲音。這裡彷彿是世界誕生之初的混沌,又像是萬物終結後的墳墓。視線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意義,即便是修士的靈識,探出體外也如同泥牛入海,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貪婪地吞噬、消融,勉強能感知到周身不過丈許的範圍,再遠便是一片虛無的混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死寂、冰冷、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氣息。
“這…這是甚麼鬼地方?”墨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習慣了力量的他,此刻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猛獸,身處這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和死寂中,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悄然滋生。靈力恢復的極度緩慢,更是放大了這份無助感。
“不知道…墨淵…墨淵!”雲九幽在識海中呼喚。然而,識海一片沉寂。墨淵彷彿徹底消失了,或者…是被這詭異的空間壓制了?這個念頭讓雲九幽的心又沉了一分。失去了這個亦邪亦師的“引路人”,在這未知的絕境,他們如同真正的盲人。
“小心!”墨巖突然低吼一聲,猛地將雲九幽撲倒在地!
嗤——!
一道無聲無息的、冰冷的“影子”幾乎是貼著墨巖的後背掠過!那影子沒有實體,彷彿就是純粹的黑暗凝聚而成,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飢渴感。它掠過的地方,空氣都彷彿被“吃”掉了一小塊,留下短暫的、更加深邃的虛無。
“暗影生物!”雲九幽頭皮發麻。墨淵曾零碎提過,某些絕地會誕生這種以生靈精魄和生機為食的詭異存在,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兩人背靠著背,如同驚弓之鳥,在黑暗中屏息凝神。靈識被壓制到極限,他們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五感和戰鬥本能來警戒。然而,在這片連聲音都吞噬的黑暗裡,視覺無用,聽覺無用,嗅覺無用…那些暗影生物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幽靈殺手,每一次出現都毫無徵兆。
嗤!嗤!
又是兩道暗影從不同方向襲來!速度極快!墨巖怒吼著揮拳砸向一道,土黃色靈力爆發,卻如同打在空處,那暗影只是微微一滯,便繼續撲來!雲九幽強提最後一絲靈力,指尖幽光閃爍試圖抵擋另一道,但那幽光瞬間就被暗影“吞”掉,冰冷的氣息直刺靈魂!
絕望,如同這無邊的黑暗,徹底將他們淹沒。重傷、靈力枯竭、靈識被壓制、看不見摸不著的致命威脅…每一點都在消磨著他們的意志。墨巖的喘息越來越重,每一次揮拳都帶著力竭的沉重。雲九幽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左臂的幽冥紋路似乎更加活躍,冰冷的侵蝕感正順著經脈蔓延,彷彿要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
“要…死在這裡了嗎?”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浮現。石昊、蘇沐晴、洛塵…他們的身影在眼前閃過。還有墨巖…難道要連累他也葬身在這無名的黑暗之地?
就在雲九幽的意識即將被冰冷和絕望徹底吞噬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從他丹田深處傳來!並非靈力,而是一種溫潤、平和、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律的波動!
是它!那枚沉寂許久的輪迴玉碟核心碎片!
在雲九幽瀕臨絕境、心神被黑暗和絕望徹底籠罩之際,這枚源自上古、蘊含著輪迴生滅之秘的玉碟碎片,彷彿被他的求生意志和這片死寂黑暗的極端環境所喚醒!
一點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清輝,驟然從雲九幽胸口透出!
這光芒是如此柔和,如此純淨,如同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晨曦,又如無盡寒夜中搖曳的溫暖燭火。它並不刺眼,卻擁有著穿透一切黑暗的神奇力量!清輝所及之處,那粘稠得化不開的絕對黑暗,如同遇到了剋星,竟然被硬生生地“推開”了丈許方圓!
嗤嗤嗤——!
數道正無聲無息撲來的暗影生物,被這清輝照射到,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瞬間發出無聲的、只有靈魂能感知到的淒厲尖嘯!它們那由純粹黑暗構成的身體劇烈扭曲、潰散,彷彿冰雪遇到了驕陽,倉皇地退入清輝之外的黑暗之中,再也不敢靠近!
“光…有光了?!”墨巖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眯了下眼,隨即是狂喜!他看清了周圍,看清了腳下粗糙的黑色岩石地面,看清了雲九幽蒼白臉上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更看清了那些在清輝邊緣扭曲退縮的恐怖暗影!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讓他這個硬漢也忍不住眼眶發熱。
雲九幽更是心神劇震!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枚溫潤的玉碟碎片虛影在清輝中若隱若現。這光芒,不同於黃泉圖的冰冷死寂和邪異霸道,它溫暖、純淨、充滿生機!在這吞噬一切的永夜黑域中,它就像是他生命和靈魂的錨點,牢牢地將他從沉淪的邊緣拉了回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依賴和感激之情湧上心頭。在經歷了黃泉圖的恐怖力量誘惑和侵蝕之後,這輪迴玉碟的清輝,如同濁世中的清泉,讓他近乎枯竭的心神得到了洗滌和慰藉。
“九幽…這是…”墨巖看著那光芒,又看看雲九幽,眼神複雜。他記得這碎片,但從未想過它在絕境中能爆發出如此神奇的力量。
“是它…救了我們…”雲九幽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他嘗試著集中精神,感應著玉碟碎片。碎片微微震顫著,那清輝並非無的放矢,而是如同擁有靈性一般,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穩定而執著地延伸出去,如同一道在黑暗中鋪就的、微光閃爍的路徑!
它在指引方向!
這個發現讓兩人精神大振!在這絕對迷失、靈識無效的恐怖黑域,這道由玉碟清輝指引出的路徑,就是唯一的希望燈塔!
“走!”雲九幽掙扎著站起,雖然身體依舊劇痛虛弱,靈力恢復緩慢,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了火焰。他緊緊跟隨那道光的方向。墨巖立刻上前攙扶住他,警惕地守護在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清輝之外蠢蠢欲動的黑暗。
黑暗中,那些被清輝逼退的暗影生物並未離去,它們如同飢餓的狼群,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徘徊、窺伺,等待著光芒熄滅的瞬間。無聲的威脅依舊存在,前路依舊未知而兇險。但此刻,有了這縷微光的指引,有了並肩的兄弟,雲九幽心中那沉甸甸的絕望,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與玉碟碎片的微弱聯絡,感受著那份溫潤的指引。識海深處,在玉碟清輝的照耀下,某個沉寂的角落,一縷極其細微、帶著驚疑和忌憚的意念悄然波動了一下,隨即又隱沒下去,彷彿從未出現過。那是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