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荒原的夜,是永無止境的魔氣與風沙的囚籠。扭曲的星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粘稠的魔氣天幕,灑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暈,非但無法照亮前路,反而將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木投影成張牙舞爪的鬼魅,在呼嘯的腥風中搖曳晃動,如同擇人而噬的陰影。
兩道身影,如同被死亡驅趕的幽靈,在黑暗與怪影中亡命飛馳。
雲九幽在前,他的身形幾乎融入了荒原的夜色,每一次騰挪轉折都帶著一種詭異的流暢感,彷彿他本身就是這魔域陰影的一部分。幽冥死氣在經脈中奔湧,修復著墜星谷激戰帶來的創傷,卻也如冰冷的毒液,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虛。識海中,墨淵的低語如同附骨之疽,時而在耳邊蠱惑力量的甜美,時而又化作冰冷的嘲諷,譏笑他對姜璃那一絲妄念的愚蠢。
墨巖緊隨其後,沉重的步伐踏在佈滿碎石的荒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半邊焦黑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再次崩裂,鮮血混合著焦糊的皮肉組織滲出,染紅了破爛的衣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那隻獨眼卻始終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面八方,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或魔氣異動。
“咳…咳咳…”一口帶著腥甜的淤血終於忍不住從墨巖喉嚨裡嗆咳出來,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一瞬,身形踉蹌。
前方的雲九幽驟然停步,無聲無息地折返,冰冷的指尖快如閃電,瞬間點在墨巖後背幾處大穴。一股精純卻帶著刺骨寒意的幽冥之力強行渡入,暫時封住了他幾近失控的氣血,也壓制住傷口崩裂的趨勢。
“撐住!”雲九幽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他的目光掃過墨巖慘白的臉和身上猙獰的傷口,又迅速移開,望向身後那片彷彿永恆黑暗的荒原。那裡,隱隱傳來的沉重踏地聲和充滿毀滅氣息的咆哮,雖然被劇烈和複雜的地形削弱,卻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從未真正遠離。更遠處,幾道屬於人族修士、帶著凌厲鋒銳之意的氣息,如同附骨之蛆,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藉助某種精準的定位,死死咬在他們的逃亡路線上!
天諭宗的追兵!被那偽天道加持過的血魂燃訊指引,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
“媽的…陰魂不散!”墨巖抹去嘴角的血跡,獨眼中兇光畢露,又帶著一絲無奈,“那畜生(指星辰汙染巨獸)和這群狗腿子…甩不掉!這樣下去,耗也被耗死在這荒原上了!”
雲九幽沉默。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在魔氣瀰漫的荒原上竭力延伸。偽天道的氣息如同無處不在的陰霾,籠罩著這片天地,干擾著一切正常的空間和靈力波動,使得任何遠距離的挪移符籙或遁術都變得極不穩定且充滿致命風險。強行使用,無異於自殺。
突然,他冰冷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一片地勢異常低窪的區域。那裡的魔氣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粘稠的深綠色澤,如同腐敗的膿液,緩緩地在地表流淌、蒸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到發腥、又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惡臭,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讓人聞之慾嘔,靈力護罩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被緩慢侵蝕。地面上,不再是堅硬的砂石,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斷冒著墨綠色氣泡的粘稠淤泥,其間散落著慘白的巨大獸骨,有些骨頭表面甚至被腐蝕出了蜂窩狀的孔洞。視野所及,一片死寂,連荒原上最常見的低階魔物都銷聲匿跡。
“蝕骨毒沼…”墨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獨眼猛地一跳,聲音乾澀,“碎星荒原出了名的絕地之一!傳說核心連金丹修士都能化掉!瘴氣蝕靈腐骨,淤泥下還藏著吞骨毒蚺和腐髓水蛭!闖進去就是找死!”
雲九幽的視線卻死死盯著那片翻滾的深綠毒瘴。偽天道的壓制感,在靠近毒沼邊緣時,似乎…減弱了那麼一絲?那劇毒的瘴氣,混亂而充滿侵蝕性,或許…能干擾追兵的定位?
“走這邊!”他沒有任何解釋,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身形已經率先朝著那片死亡沼澤的邊緣衝去。
“你瘋了?!”墨巖低吼,看著雲九幽決然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黑暗中越來越清晰的危險氣息,狠狠一跺腳,“媽的!老子這條命就押你這瘋子身上了!”他咬緊牙關,拖著傷軀,再次提速跟上。
越是靠近毒沼,那股甜腥的惡臭便越是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間。深綠色的毒瘴翻滾著,如同擁有生命的怪物,主動朝他們包裹而來。護體靈光被腐蝕的速度陡然加快,發出刺耳的悲鳴。腳下的大地開始變得鬆軟、溼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屍骸上,發出“噗嘰”的噁心聲響,黑色的淤泥帶著強烈的粘性,試圖將人拖入深淵。
“小心!”墨巖突然厲喝一聲,手中短矛猛地向左側渾濁的泥水中刺去!
嘩啦!
一條足有水桶粗細、覆蓋著暗綠色粘滑鱗片、形似巨蟒的尾巴猛地從泥漿中甩出,帶著腥風狠狠抽向墨巖!是吞骨毒蚺!
墨巖斷矛橫格,金鐵交鳴般的刺耳聲中,巨大的力量將他震得連退數步,傷處劇痛鑽心,差點跌入旁邊的毒泥潭!與此同時,他腳下的淤泥中,數條手指粗細、通體漆黑如墨、口器猙獰的腐髓水蛭如同離弦之箭,破開泥漿,閃電般射向他焦黑的傷口!一旦被其鑽入體內吸食骨髓,神仙難救!
千鈞一髮!
“滾開!”
一聲冰冷的低喝在墨巖身側炸響!
雲九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前。面對那抽來的巨尾和激射的水蛭,他竟不閃不避!眼中幽光暴漲,雙手在胸前猛地結成一個古老而邪異的印訣!
“嗡——!”
他身後,虛空劇烈震盪!一幅模糊、殘破、流淌著冥河之水虛影的古老圖卷瞬間展開一角——黃泉圖投影!一股恐怖的吸力,以雲九幽為中心轟然爆發!
不再是吞噬魔氣,而是……吞噬劇毒!
撲向他的深綠毒瘴、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泥漿水汽、乃至那幾條激射而來的腐髓水蛭,如同遇到了無底深淵,瞬間被強行拉扯、扭曲,化作一道道粘稠的深綠和漆黑混雜的毒流,瘋狂地湧入那展開一角的黃泉圖虛影之中!
“嘶嘶嘶——!”腐髓水蛭發出尖利絕望的嘶鳴,在距離雲九幽身體還有尺許時,就被那股恐怖的吸力硬生生抽乾了體內毒液和生機,化為乾癟的蟲屍跌落泥沼。那條抽擊而來的吞骨毒蚺巨尾,也在接觸吸力範圍的剎那猛地一滯,覆蓋其上的深綠毒光如同被剝離般迅速黯淡、消散!毒蚺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巨大的身軀猛地縮回渾濁的泥水深處,再不敢露頭。
以雲九幽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毒瘴和泥漿毒氣被瞬間清空!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相對“乾淨”的區域。
“走!”雲九幽的聲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痛楚和虛弱。強行吞噬如此劇毒且混亂的能量,遠超負荷!黃泉圖投影劇烈震盪,反噬之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毒針,狠狠扎進他的神魂!眼前陣陣發黑,一股腥甜直衝喉頭,被他死死嚥下。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陰冷、晦暗,面板下隱隱透出一層不祥的暗綠色澤。
墨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微微顫抖卻依舊挺拔如標槍的背影,看著那瞬間清空的劇毒區域,獨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二話不說,猛地前衝,一把抓住雲九幽的手臂,低吼道:“跟我走!我只道一條勉強能落腳的石脊!”他常年混跡荒原邊緣,對這片毒沼並非一無所知。
兩人再次沒入翻滾的深綠毒瘴。
身後,追兵的氣息在毒沼邊緣驟然停下,傳來驚怒的呵斥和遲疑的爭論。那星辰汙染巨獸的咆哮聲,也被厚重的毒瘴和混亂的能量場域阻隔,變得沉悶模糊。
暫時安全了。
但云九幽的狀態卻差到了極點。黃泉圖的反噬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的意志。劇毒的能量在黃泉圖內翻騰衝騰,衝擊著他與這件魔圖之間脆弱的聯絡。他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緊抿,一絲暗紅的血跡還是從嘴角滲出。
“桀桀桀…痛苦嗎?虛弱嗎?”墨淵宏大而充滿誘惑的聲音,如同情人低語,在他瀕臨崩潰的識海中清晰地響起,“這點痛苦算甚麼?看看你身後!看看這無邊的荒原和致命的毒沼!沒有力量,你連這片泥潭都走不出去!沒有力量,你拿甚麼保護這個為你擋災的老廢物?拿甚麼去對抗偽天道和那些索命的追兵?”
“擁抱它!徹底放開你的心神,接納黃泉圖的偉力!讓這蝕骨之毒成為你的養料!讓這幽冥死氣鑄就你的筋骨!痛苦,只是蛻變的薪柴!當你掌控了這吞噬萬毒的力量,這毒沼便是你的獵場!那些追兵…不過是送上門的血食!”
“想要力量嗎?想要活下去、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嗎?那就…付出代價!讓本尊看看,你的決心!”
墨淵的聲音如同魔咒,每一個字都敲打在雲九幽最深的恐懼和渴望之上。力量…活下去…保護…代價…
他喘息著,手指深深摳進掌心,劇痛讓他保持著一絲清明。他看向前方在毒瘴中艱難探路、後背焦黑傷口仍在滲血的墨巖,眼中掙扎與戾氣交織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