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巖的獨眼在篝火明滅中顯得格外幽深,他粗糙的手指劃過沙地,勾勒出扭曲的星圖軌跡:“周天星斗大陣……傳說它能鎮壓萬魔之祖墨淵,它的核心碎片就散落在這片魔土的深處……”
雲九幽的目光掃過營地,那些麻木、瘋狂或絕望的面孔在跳躍的火光下如同鬼魅,一個蜷縮在角落的瘦弱身影正死死盯著篝火上烤著的半塊焦黑根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們是被放逐的罪人,”墨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鐵鏽摩擦般的沙啞,“被偽天道打上烙印,被宗門視為汙穢……要麼被魔氣吞噬變成怪物,要麼在絕望中腐爛。”
雲九幽的指尖無意識地碾碎了一粒滾燙的砂礫,識海中玉碟的清輝微微盪漾,壓下心湖深處一絲被刻意遺忘的、屬於“雲九”的悲涼共鳴。他需要信心,需要力量,而不是廉價的同情。
“關於黃泉圖,”雲九幽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甚麼?”
墨巖的獨眼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篝火映照下,他溝壑縱橫的臉龐瞬間掠過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禁聲!”他幾乎是本能地低吼出聲,渾濁的獨眼緊張地掃視四周昏暗的角落,彷彿那名字本身就會引來不祥。幾個離得近的流放者被這突兀的低吼驚動,茫然地抬頭,空洞的眼神掃過,又麻木地垂下。
墨巖急促地喘息幾下,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顫抖:“那是……真正的禁忌!傳說中來自九幽最深處的魔寶……能吞噬萬物,煉化萬靈,是開啟禁忌之門的鑰匙!任何沾染它的人……”他的聲音哽住,獨眼中恐懼更甚,彷彿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景象,“都會遭遇不測!死狀……無法言說!老疤臉……就是前些日子,在營地西邊的亂石堆裡被發現的……”
他猛地灌了一口渾濁的暗紅色液體,劣質的血腥味似乎也沒能壓住那恐懼。“全身乾癟……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魂魄……皮包著骨頭……但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笑!那笑容……直勾勾地盯著血月!”墨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寒意,“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也沒人敢去碰他的屍體……最後只能燒了……偽天道……一定是偽天道的爪牙!它們的手已經伸進這魔淵了!”
偽天道的觸角!雲九幽的心猛地一沉。識海中的玉碟似乎也感應到了某種冥冥中的威脅,清輝流轉的速度加快了一絲。這魔淵,果然並非純粹的放逐之地,而是另一處更為詭譎的戰場。
營地中央的篝火發出噼啪的爆響,火星升騰,映照著周圍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一個只剩下半邊耳朵的漢子,機械地磨著一塊鋒利的獸骨,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是某種早已遺忘的家鄉歌謠。另一個角落,幾個瘦骨嶙峋的人圍著一小堆發黴的苔蘚,如同禿鷲般互相推搡撕扯,只為爭奪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食物。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血腥味、汗臭味和更深的絕望,濃得化不開。
“星辰碎片……”雲九幽將話題拉回,聲音在壓抑的背景噪音中異常清晰,“哪裡能找到?”
墨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黃泉圖帶來的恐懼壓下,獨眼重新聚焦在雲九幽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碎星荒原’……那裡是上古大戰的核心區域之一,傳說大陣崩碎時,無數星辰碎片墜落,將那片大地砸得支離破碎。那裡魔氣狂暴混亂,空間裂痕密佈,是真正的死地……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核心陣樞碎片的地方。”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沉重,“營地裡有古老的石刻流傳……‘當幽冥的旅者踏足,星辰的微光將指引歸途,亦或帶來徹底的湮滅’……雲小友,你的出現,或許就是那石刻所指的‘變數’。”
“變數?”雲九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只有聲音毫無波瀾,“我帶來的,或許只有死亡。”他站起身,破爛的黑衣在篝火的熱浪中微微拂動,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似乎更濃了幾分。
墨巖看著雲九幽重新盤膝坐下,背靠冰冷的石柱,兜帽低垂,再次陷入沉寂。那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絕望營地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刺破這無邊黑暗的銳利。
老者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塊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碎片——那是他曾經宗門身份的殘骸。渾濁的獨眼望向營地之外無邊無際、被三輪紫月染成暗血色的廢土,彷彿要穿透那厚重的魔氣,看到一絲渺茫的曙光。
“碎星荒原……”他無聲地重複著這個浸滿死亡的名字,心中一個念頭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卻頑強地搖曳著。或許,這個冰冷得如同魔淵本身的黑衣青年,真的是那預言中,唯一能攪動這潭絕望死水,帶來一絲生機的“變數”。
哪怕那生機,需要用屍山血海來鋪就。
篝火搖曳,將墨巖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冰冷粗糙的巖壁上,如同一個沉默的守望者。營地深處,隱約傳來壓抑的哭泣和野獸般的嘶吼,那是絕望在夜色裡最真實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