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營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焚燒著影妖留下的精神汙染殘留和部分無法處理的屍體殘骸,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更深的絕望。流放者們默默地舔舐傷口,分配著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淨水(那渾濁的暗紅色液體),看向探索小隊的目光充滿了希冀和擔憂。
雲九幽背靠冰冷的石柱,識海中玉碟全力運轉。經過半日的恢復,體內那涓涓細流的混沌能量壯大了一絲,雖然距離巔峰狀態依舊遙遠,但至少經脈臟腑的劇痛減輕了許多,枯竭的力量也恢復了一兩成,足以支撐一場高強度的戰鬥。他刻意引導著新生的力量,溫養著之前強行爆發幽冥本源帶來的靈魂暗傷。
天色微明,三輪紫月的光芒變得暗淡,血痂般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更加深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沒有日出,只有晝夜魔氣濃度的微妙變化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出發!”墨巖沙啞的聲音響起。他換上了一身相對利落的獸皮護甲,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裡面裝著繩索、火石、少量應急藥物等),手中緊握著那根淬毒的骨矛,氣息沉凝。
鐵柱揹著一面用某種厚實獸骨打磨的簡陋骨盾和一把沉重的石斧,沉默如山。麻三娘腰間掛著幾個皮囊和一把磨得鋒利的骨匕,跛腳似乎並不影響她的靈活。猴子則顯得輕裝簡行,只在腰間別著兩把磨尖的短骨刺,眼神閃爍著興奮與不安。
雲九幽站起身,依舊是那身破爛的黑衣,兜帽低垂。他沒有攜帶任何顯眼的武器,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氣息,就是最好的威懾。
五人小隊在營地眾多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沉默地穿過骸骨柵欄,再次踏入無邊無際的赤紅廢土。墨巖一馬當先,憑藉著記憶和對地形的熟悉,朝著一個方向快速行進。鐵柱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麻三娘和猴子居中,雲九幽則走在隊伍最後,看似隨意,實則神識如同無形的雷達,時刻掃描著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
一路無言。廢土的景象單調而壓抑,只有風蝕的怪石和滾燙的砂礫。偶爾能看到一些低階魔物的骸骨,或是戰鬥留下的痕跡。墨巖經驗豐富,總能提前避開一些感知到的強大魔物氣息區域。
行進了大半天,繞過一片如同巨獸獠牙般聳立的赤色石峰,前方的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規模龐大、被風沙掩埋了大半的古老廢墟,如同沉睡的巨獸,匍匐在赤紅大地的盡頭!
斷壁殘垣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視野的極限。建築的風格迥異於玄天界,更加粗獷、巨大,充滿了蠻荒和力量感。殘存的牆壁高達數十丈,由一種暗沉近黑的巨石壘砌而成,表面佈滿了風蝕的痕跡和猙獰的裂痕,依稀可見巨大而扭曲的星辰浮雕和難以名狀的巨獸圖騰,透著一股蒼涼、古老而詭異的氣息。空氣中瀰漫的魔氣濃度驟然提升,變得粘稠而沉重,其中還混雜著一股彷彿沉澱了萬載歲月的沉寂與死意。
“就是這裡了。”墨巖停下腳步,渾濁的獨眼凝重地掃視著前方的廢墟,“外圍相對安全,但核心區域盤踞著強大的守護魔物,尤其是一種石化魔蜥,防禦驚人,力量恐怖,還有能麻痺精神的毒霧。猴子,你帶鐵柱和麻三娘去東側那片斷牆附近,那裡之前發現有淨魔草和低階魔晶礦脈,小心採集,注意警戒,不要深入!”
“是,老大!”猴子應了一聲,帶著鐵柱和麻三娘朝著墨巖所指的方向快速潛行過去。
墨巖則看向雲九幽,聲音帶著一絲異樣:“雲小友,核心區域……只有你能進去。那股沉寂的氣息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召喚……或者說,排斥著一切生靈。但老夫有種感覺,那裡或許有我們需要的東西,關於……星辰的線索。”他指了指廢墟深處一座相對儲存完好、如同巨大頭顱般半塌陷的宏偉石殿。
就在墨巖話音落下的瞬間,雲九幽懷中的輪迴玉碟碎片,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無比的悸動和溫熱!如同沉寂的指標,瞬間鎖定了墨巖所指的那座半塌石殿!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從那石殿深處傳來!
果然!雲九幽眼中精光一閃。他對著墨巖微微頷首:“我去。”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墨巖看著雲九幽毫不猶豫走向石殿的背影,渾濁的獨眼中充滿了期待和一絲緊張。
雲九幽收斂氣息,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朝著那座半塌的石殿快速接近。越靠近石殿,空氣中的魔氣就越發濃郁粘稠,幾乎化作了實質的黑霧,帶著強烈的侵蝕性和精神汙染。識海中玉碟的清輝自動明亮了幾分,抵禦著魔氣的侵蝕和精神衝擊。
石殿的入口早已坍塌,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如同巨獸獠牙交錯的裂口。雲九幽閃身而入。殿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穹頂巨大的破洞投下幾道慘淡的紫月光柱,照亮飛舞的塵埃。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種……冰冷的、如同石粉般的奇異氣息。
“嘶嘶……”
剛踏入大殿沒幾步,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便從四周的陰影中響起!藉著微弱的月光,雲九幽看到數只龐然大物從斷壁殘垣的陰影中緩緩爬出!
那是三隻體型堪比小山的巨蜥!全身覆蓋著灰白色的、如同花崗岩般的厚重甲殼,甲殼縫隙間流淌著暗綠色的粘液。粗壯的四肢如同石柱,尾巴如同巨大的攻城錘。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們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佈滿螺旋狀利齒的巨口,和額頭上幾顆閃爍著渾濁黃光的晶石!一股股帶著麻痺和石化氣息的灰白色霧氣,正從它們佈滿褶皺的頸部和口鼻中不斷噴吐出來,迅速瀰漫開來!
石化魔蜥!而且是成年的!
“吼——!”
其中一隻魔蜥似乎鎖定了雲九幽這個闖入者,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巨大的石尾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如同山嶽崩塌般狠狠橫掃而來!同時,另外兩隻魔蜥也張開巨口,噴吐出更加濃郁的石化毒霧,瞬間封鎖了雲九幽閃避的空間!
戰鬥瞬間爆發!
雲九幽眼神冰冷,身形如同鬼魅般在狹窄的殿內空間閃轉騰挪。石化魔蜥的力量和防禦都極其恐怖,石尾掃過之處,堅硬的石柱和地面如同豆腐般碎裂!雲九幽不敢硬撼,將身法發揮到極致,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他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精純的幽冥死氣,如同最鋒利的鑽頭,不斷點向魔蜥甲殼的關節縫隙、晶石等相對薄弱處!
“嗤嗤嗤!”
幽冥死氣與石化甲殼碰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留下一個個深坑,冒出縷縷青煙,但短時間內難以造成致命傷害!魔蜥的防禦太驚人了!
灰白色的石化毒霧瀰漫,帶著強烈的麻痺和侵蝕精神的效果,雲九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和玉碟的力量抵禦毒霧,動作受到不小的限制。
戰鬥陷入了艱苦的僵持!雲九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依靠著精妙的身法和幽冥死氣的腐蝕特性,一點點地消磨著三隻石化魔蜥的力量。每一次攻擊都消耗巨大,體內的力量飛速流逝。
終於,在付出左肩被石尾擦中、留下大片淤青和輕微骨裂的代價後,雲九幽抓住機會,將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幽冥死氣,如同毒蛇般刺入了一隻魔蜥額頭的黃色晶石!
“噗嗤!”
晶石應聲碎裂!那魔蜥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全身灰白色的光澤迅速褪去,如同真正的岩石般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石塊!
壓力驟減!雲九幽精神一振,攻勢更加凌厲!又耗費了巨大的精力,付出幾處輕傷的代價,終於將另外兩隻石化魔蜥也逐一擊殺!巨大的石軀倒塌,震得整個石殿都微微搖晃。
雲九幽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衣衫。體內力量消耗過半,左肩的傷勢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停歇,循著玉碟越來越強烈的悸動,朝著石殿最深處走去。
穿過瀰漫的塵埃和魔蜥屍體,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由斷裂石柱環繞的破碎祭壇。祭壇中央,供奉著一塊約三尺長、一尺寬的暗沉金屬板!金屬板同樣殘缺,邊緣呈現撕裂狀,表面佈滿了玄奧繁複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古老紋路!這些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無比深邃的星光!
周天星斗大陣的碎片!比營地祭壇那塊星辰石板更加核心的部件!
玉碟的悸動達到了頂峰!雲九幽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快步上前。然而,就在他靠近祭壇時,腳下踩到了幾塊散落的、相對“新鮮”的人類骸骨!骸骨上還殘留著些許破碎的衣物纖維,顯然死去不久。在骸骨旁邊,半掩在灰塵中,有一塊殘破的玉佩。玉佩材質溫潤,非玄天界常見的玉種,上面雕刻著半隻振翅欲飛的……青鸞?
石昊的玉佩!雲九幽心中一沉!他們果然來過這裡!而且遭遇了不測!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重新落在那塊星辰金屬板上。玉碟的渴望無比強烈。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緩緩按向那冰冷的金屬板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金屬板紋路的瞬間——
轟!!!
一股龐大、混亂、卻又蘊含著無盡玄奧的資訊洪流,夾雜著精純的星辰之力與狂暴的魔淵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順著他的手臂衝入體內!
“呃啊——!”雲九幽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這資訊流衝擊著他的識海,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同時,那精純的星辰之力與體內本就存在的魔氣瞬間發生劇烈的衝突,如同水火不容!經脈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臟腑彷彿要被撕裂!魔氣的侵蝕在星辰之力的刺激下,反而變得更加猛烈!
識海中玉碟瘋狂運轉,清輝大放,拼命地吸收、轉化著這股混雜的資訊和能量洪流!零碎的畫面、斷裂的符文、扭曲的星軌……關於周天星斗大陣的零碎知識強行湧入腦海!同時,玉碟也在艱難地平衡著星辰之力與魔氣的衝突!
痛苦!極致的痛苦!雲九幽咬緊牙關,牙齦滲血,全身青筋暴起,死死支撐著,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他能感覺到,隨著資訊的湧入和對星辰之力的一絲被動吸收,自己對周圍魔氣的感知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那原本狂暴充滿敵意的魔氣,似乎……變得不那麼排斥了?彷彿身體在被動地適應、甚至……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親和?
是福是禍?
就在他強忍著雙重痛苦,試圖理清這混亂的感知時——
嗡!!!
識海中的輪迴玉碟碎片,毫無徵兆地、劇烈地震動起來!並非因為眼前的星辰金屬板,而是因為……一絲極其微弱、遙遠、卻純淨聖潔到不可思議的氣息波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晨曦,瞬間穿透了魔淵界汙濁厚重的魔氣屏障,清晰地被玉碟捕捉到!
這股氣息……純淨、溫暖、帶著一絲熟悉的神聖韻律,卻又與姜璃那被枷鎖束縛的聖力有著微妙的不同!彷彿……更加本源,更加自由!
是她?!姜璃?!她進入魔淵界了?!
雲九幽猛地抬起頭,冰冷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錯愕與震驚!她怎麼會來這裡?而且,這股聖力……似乎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