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荒蕪。彼岸灘塗的黑色砂礫,如同億萬被磨碎的絕望,鋪陳到扭曲天際的盡頭。
雲九幽殘破的身軀,如同被頑童丟棄的破爛木偶,深陷在砂礫之中。黃泉洗禮帶來的靈魂蛻變,賦予了他磅礴而凝練的神識,卻無法立刻修復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碎裂般的劇痛,魔氣的侵蝕在傷口深處如同跗骨之蛆,帶來鑽心的麻癢與冰寒。
不能停在這裡!這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囚籠!
刻骨的仇恨與對同伴安危的焦灼,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灼燙著他的靈魂。石昊、蘇沐晴、洛塵……他們為了尋找自己,必然身陷險境!林銳的爪牙,天諭宗的追兵,還有那詭譎莫測的魔淵界……多耽擱一瞬,他們就多一分危險!
“呃……啊!”喉嚨裡擠出破碎的低吼,殘存的意志如同不屈的礁石,對抗著肉身崩潰的洪流。他猛地發力,僅靠著手肘和膝蓋的支撐,在冰冷堅硬的砂礫中一寸寸挪動身體。斷裂的骨骼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深可見骨的傷口被粗糙的砂礫摩擦,帶來新一輪的劇痛,烏黑的血跡在身後拖出長長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終於,他掙扎著,用那條還算完好的手臂撐起上半身,然後,是顫抖的雙腿。如同揹負著萬仞山嶽,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從埋葬他的黑色砂礫中,重新站了起來!
身體劇烈地搖晃著,彷彿隨時會再次倒下。腳下虛浮,每一次試圖站穩,都帶來鑽心的痛楚和天旋地轉的眩暈。他重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吞下燒紅的刀子,灼痛肺腑。黑色的血痂混合著汙濁的汗水,覆蓋了他大半張臉,唯有那雙眼睛,在汙穢之下,燃燒著比魔淵更幽深的、淬鍊過死亡寒冰的火焰!
他強迫自己站穩,目光如鷹隼般掃視這片絕望的荒蕪。磅礴的神識再次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洶湧擴散開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那令人心悸的龐大殘骸陰影,也不是魔淵界方向傳來的恐怖波動。他全神貫注,將神識的觸角探入這片區域無處不在的、混亂破碎的空間法則亂流之中,如同最高明的漁夫,在狂暴的漩渦暗流裡,尋找著那一絲細微的、特定的“魚線”!
那絲聯絡,來自識海深處溫養著的輪迴玉碟碎片!更來自……冥冥之中,跨越了生死界限,蘇沐晴持續不斷傳遞過來的、帶著祈願與擔憂的微弱呼喚!還有石昊那如同困獸般咆哮的戰意!這些源自靈魂羈絆的波動,在混亂的法則中,如同黑夜中極其遙遠的螢火,微弱,卻真實存在!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劇痛不斷衝擊著意志的堤防,混亂的法則亂流如同無數把鈍刀,切割、撕扯著他的神識,帶來靈魂層面的刺痛。汗水浸透了襤褸的衣衫,混雜著血汙滴落在腳下的黑色砂礫上,瞬間被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就在心神即將因劇痛和消耗再次恍惚的剎那!
“嗡……”
識海深處,那枚穩固如山的輪迴玉碟碎片,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指引意念,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燈塔光束,透過重重混亂法則的阻隔,瞬間投射到雲九幽的神識感知之中!
找到了!
在灘塗的西北方向,距離他約莫數里之遙的一片區域,空間法則異常紊亂、稀薄!那裡,虛空如同被巨力反覆撕扯過的陳舊布帛,佈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而在無數細小裂痕的中央,一道最為猙獰、最為深邃的裂口,如同大地上醜陋的傷疤,橫亙於荒蕪之上!
裂痕長約十丈,最寬處不過三尺,邊緣扭曲蠕動,不斷滲出汙濁的、如同膿血般的紫黑色粘稠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充滿了混亂、侵蝕、墮落氣息的魔氣!這股氣息,與魔淵界方向傳來的恐怖波動同源,卻稀薄駁雜了無數倍!這並非穩定的空間通道,更像是一條強行貫穿兩界壁壘後、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崩塌的臨時裂痕!
玉碟碎片的悸動,蘇沐晴的呼喚,石昊的戰意……那微弱的聯絡源頭,赫然指向這道流淌著汙穢魔液的裂痕彼端——魔淵界!
“呵……”一聲沙啞的、帶著血腥氣的低笑從雲九幽染血的唇邊溢位。他抬起頭,汙穢的臉龐上,那雙燃燒著幽焰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道扭曲的裂痕,如同瀕死的孤狼鎖定了最後的獵物。
魔淵界!果然是那裡!
沒有退路!彼岸是永恆的囚籠,留下只有腐朽成泥!穿過它,才有生機,才有重逢的可能,才有……復仇的希望!
“石昊……沐晴……等我!”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的意志。他不再猶豫,也無力再做任何準備。殘存的、勉強凝聚起來的一絲力量,混合著磅礴的神識之力,猛地灌注於雙腿!
砰!
腳下堅硬的黑色砂礫炸開一個淺坑!雲九幽殘破的身軀化作一道黯淡的、幾乎與周圍灰暗環境融為一體的流光,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氣勢,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那道流淌著汙濁魔液的猙獰裂痕,狠狠撞了過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肉身強行擠入異度空間的粘滯撕裂聲!
噗嗤!
他的身體,瞬間沒入了那道扭曲的裂痕之中!
就在他身體完全沒入裂痕的剎那——
轟!
如同億萬只飢餓了千萬年的毒蟲同時甦醒!粘稠、汙穢、冰冷刺骨的紫黑色魔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海嘯,瞬間從裂痕的四面八方洶湧而至,將他徹底淹沒、包裹!
“呃啊——!”
無法形容的痛苦瞬間席捲了雲九幽的每一寸神經!比黃泉血水更加狂暴、更加汙穢的侵蝕力量,瘋狂地撕扯、啃噬著他的血肉!面板如同被潑上了濃酸,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焦黑、潰爛!深可見骨的傷口處,魔氣如同活物般瘋狂鑽入,沿著斷裂的經脈、破裂的血管,貪婪地吞噬著殘存的生命精元,更帶來一種要將靈魂都凍結、扭曲、汙染的極致冰寒!
他的殘軀在這汙穢的洪流中翻滾、沉浮,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片枯葉。視野被粘稠的紫黑色徹底佔據,耳中充斥著魔氣侵蝕血肉的“滋滋”聲和無數混亂、瘋狂的邪惡低語!肉身在崩潰的邊緣哀鳴,識海也遭受著魔念瘋狂的衝擊!
“守住!”識海深處,輪迴玉碟的核心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蒼涼亙古的青色光暈如同最堅固的堤壩,牢牢護住他最後一點真靈不滅,抵禦著魔唸的侵蝕。玉碟碎片本身,更如同一個微型的漩渦,開始主動吸納、轉化著侵入識海的駁雜魔念!
雲九幽緊守心神,將所有的意志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劍,狠狠斬向那試圖侵蝕他靈魂的混亂魔念!淬鍊於黃泉的靈魂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對生死法則的領悟讓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魔氣侵蝕的軌跡,精神力(神識)化作無數細密的網,在玉碟青光的輔助下,艱難地梳理、驅趕著體內的魔氣!
這是一場發生在方寸之間的慘烈戰爭!魔氣要將他同化、吞噬;他的意志和玉碟碎片,則要在這汙穢的洪流中,殺出一條生路!
粘稠的魔氣翻滾著,裹挾著他的殘軀,在扭曲不定的空間通道中穿行。時間與空間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侵蝕、無盡的痛苦,以及那死死咬住牙關、以意志對抗沉淪的無聲咆哮!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瞬,又彷彿歷經了萬載折磨。
前方粘稠的黑暗中,陡然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那不是彼岸灰暗的死亡之光,而是一種壓抑的、充滿了硫磺與血腥氣息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暗紅色光芒!
魔淵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