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之水無聲翻湧,小船在血色的波濤中起伏不定。雲九幽跪在船頭,十指深深摳進船板縫隙,指甲早已剝落,指尖血肉模糊。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在胸腔裡震顫。
這不是普通的疼痛。
每一滴黃泉水濺在身上,都像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魂魄。那些暗紅色的液體滲透面板,在經脈中游走,將記憶中最痛苦的片段無限放大——天諭臺上天道化身的冰冷宣判、姜璃眼中閃過的懷疑、林銳嘴角的獰笑......
呃啊——
又一道浪頭打來,雲九幽猛地弓起脊背。這次浮現的是石昊渾身浴血擋在他面前的畫面,少年眼中帶著死志:師兄快走!記憶中的血色與眼前的黃泉融為一體,痛得他眼前發黑。
小船突然劇烈搖晃,船底傳來聲響。雲九幽勉強抬頭,看見船頭雕刻的鬼面像眼中泛起幽光。這是七天來法器第一次出現異動。
忘憂...段...
破碎的音節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雲九幽混沌的意識陡然清醒——要進入黃泉最危險的忘憂段了。據說九成亡魂在此段會徹底迷失自我,成為無意識的遊魂。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用殘破的衣袖纏住船側一根突出的木楔。這個動作牽動全身傷口,疼得他眼前發白。但比起魂魄正在承受的煎熬,肉體的疼痛反而成了錨定點。
水面忽然變得平靜如鏡,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水中的倒影突然開口,聲音是他自己的,卻帶著詭異的迴響:何必掙扎?放棄記憶,就不必承受背叛之痛。
雲九幽死死盯著那個倒影。水面開始浮現畫面:幼時被宗門收養的溫暖、第一次見到姜璃時她裙角飛揚的模樣、與石昊蘇沐晴把酒言歡的夜晚......美好的記憶被黃泉水浸染,漸漸扭曲變質。
不...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充斥口腔。神識海中那枚輪迴玉碟碎片突然震顫,散發出微弱的青光。這光芒如同利劍刺破幻象,水中的倒影發出尖嘯,畫面碎成漣漪。
小船就在這時衝入一片濃霧。霧氣中傳來無數竊竊私語,每一聲都在撕扯他的神識:
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你?
姜璃此刻正在天諭宗享受聖女榮光
石昊他們早就死了......
雲九幽蜷縮在船板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縫裡全是血和碎肉,但那些聲音直接在他魂靈深處響起。玉碟碎片的光芒越來越弱,就像風中的燭火。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他忽然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聯絡——像是極遠之處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這聯絡轉瞬即逝,但足夠讓他抓住一線清明。
活著...必須活著回去...
他嘶吼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催動玉碟。青光暴漲的瞬間,濃霧突然散開,小船駛入一片漆黑的河段。這裡的黃泉水粘稠如漿,泛著詭異的紫光。
蝕魂段。鬼面像的聲音帶著幾分欣賞,能撐到這裡的生魂,千年不超過十個。
雲九幽已經說不出話。紫黑色的水汽從毛孔滲入,每一寸血肉都像在被億萬只螞蟻啃噬。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情感在被剝離——對偽天道的憤怒、對同伴的牽掛、甚至求生的慾望都在一點點消逝。
他顫抖著摸向心口,那裡有道舊傷疤。那是三年前為救石昊留下的。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時,少年渾身是血卻倔強微笑的臉龐突然清晰起來。
師兄...一定要...回來...
幻聽般的聲音讓他瞳孔驟縮。與此同時,識海中的玉碟碎片突然劇烈震動,與遙遠時空外的某個存在產生共鳴。這共鳴轉瞬即逝,但云九幽混沌的意識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石昊他們還活著!而且正試圖聯絡他!
這個認知讓他瀕臨崩潰的神志為之一振。紫黑色水霧的侵蝕仍在繼續,但此刻的痛苦有了意義。他艱難地支起身體,面朝玄天界的方向,開始主動運轉功法吸收黃泉之力。
既然死不了,那這些痛苦就是他日後復仇的資本!
鬼面像發出低沉的笑聲:有意思的小傢伙。船身突然加速,衝向黑暗盡頭一點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