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淵的死寂,被黃泉圖補全時散發的幽冥脈動所打破,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這源自九幽深處的氣息波動,對於某些存在而言,無異於黑夜中的燈塔。
就在雲九幽強忍著魔紋蝕骨之痛,竭力引導最後幾縷龐大的因果殘線注入黃泉圖的關鍵時刻,一股冰冷、精純、帶著上位者審視意味的強橫神念,如同無形的探針,毫無徵兆地穿透了葬魂淵外圍的蝕魂霧,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神念掃過的瞬間,雲九幽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凍結!這氣息他絕不會認錯——夜無殤!那具神秘莫測、立場曖昧的善屍化身!
他猛地抬頭,染血的左眼瞳孔收縮,只見葬魂淵入口處翻湧的灰霧,如同被無形之手撥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踏著冰冷的死氣,緩步而來。夜無殤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玄色長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卻籠罩著一層萬年不化的寒霜。他的眼神淡漠,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螻蟻,目光掃過雲九幽殘破的身軀、背脊上瘋狂蔓延的猙獰魔紋,以及他手中那張氣息越來越厚重恐怖、幾乎要掙脫掌控的黃泉圖,最終落在那十萬道正被瘋狂吞噬的因果流光上。
“螻蟻的掙扎,有時也能撬動巨石的縫隙。” 夜無殤的聲音毫無波瀾,平靜得如同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十萬怨魂的因果殘渣…竟真讓你補全了這張圖的最後缺口。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腳。”
他向前一步,玄袍無風自動,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降臨!目標並非雲九幽本身,而是他手中那張正在發生質變的黃泉圖!他要奪圖!
雲九幽悶哼一聲,身體如同被巨浪拍擊,猛地向後撞在冰冷的怪石上,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湧上。他死死攥住震顫不休、彷彿要脫手飛出的黃泉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慘白,背脊上的魔紋感受到外來的巨大壓力,瞬間爆發出更加刺目的暗青光暈,無數鬼臉刺青彷彿活了過來,在他面板下瘋狂蠕動、尖嘯,與夜無殤的威壓激烈對抗!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肆虐,幾乎要碾碎他的意志。他染血的左眼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夜無殤,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就在這千鈞一髮、雲九幽幾乎要被夜無殤的威壓和黃泉圖的反噬雙重力量碾碎的瞬間,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劍鳴,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驟然響起!
“錚——!”
聲音來自雲九幽腰間!是那柄陪伴林小婉短暫劍靈生涯、此刻已佈滿蛛網般裂痕的秋水長劍!
劍鳴響起的剎那,一道半透明的、近乎虛幻的纖細身影,從佈滿裂痕的劍身上嫋嫋升起。林小婉的殘魂!她的身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其吹散,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望向雲九幽的眼睛,依舊清澈,帶著一種超越了生死界限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小…婉…” 雲九幽嘶啞地喚道,聲音破碎不堪。
林小婉的殘魂沒有回應他,她虛幻的目光轉向步步逼近、威壓如獄的夜無殤。面對那足以凍結神魂的恐怖氣息,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沒有結印,沒有施法,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五指虛握,彷彿抓住了一縷無形的風。
嗡!
那盞一直靜靜懸浮在夜無殤身側、散發著恆定柔和白光的古舊青銅魂燈,燈芯那豆大的、彷彿亙古長明的白色火焰,猛地劇烈搖曳起來!光芒瞬間暴漲,又驟然收縮,明滅不定!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尖銳的悸動感,如同無形的錐子,狠狠刺入夜無殤那萬年冰封的心湖!
夜無殤前行的腳步,第一次,無比清晰地頓住了!
他那雙淡漠如冰湖的眼眸,瞳孔深處,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盪開!那並非痛苦,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陌生的東西——是維繫他這具“善屍”存在最核心的某種“錨點”被強行撼動帶來的失衡!他那完美無瑕、如同冰雕石刻的俊美面容上,眉頭極其罕見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如同完美的瓷器裂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他緩緩轉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絲審視和…難以言喻的複雜,落在了林小婉那道即將消散的殘魂之上。那目光裡,有被螻蟻撼動根基的冰冷審視,有對那盞魂燈異動的本能忌憚,但更深沉處,似乎還翻湧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行壓抑的…波瀾?
林小婉迎著他的目光,虛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她維持著虛握的手勢,魂體因強行引動魂燈本源之力而變得更加透明,邊緣已經開始化作點點細微的光塵,無聲消散。
就在這時,夜無殤動了。
他沒有再對雲九幽施壓,也沒有去搶奪那氣息越來越恐怖的黃泉圖。他攤開手掌,掌心憑空出現一枚不過寸許大小、通體漆黑、卻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幽光的玉佩。玉佩造型古樸,上面刻滿了細密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冥府符文,散發出一種強大的、鎮壓一切魂體異動的穩固氣息。
夜無殤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萬年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光影一閃而過,快得無法捕捉。隨即,他手腕極其隨意地一抖。
“咻!”
那枚黑色的冥玉,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精準地飛向林小婉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殘魂,無聲無息地融入她心口的位置。
烏光融入的瞬間,林小婉那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的殘魂虛影,猛地一凝!原本急速消散的光塵驟然止歇!一種沉甸甸的、穩固如山的奇異力量自她魂體內部散發出來,雖然依舊虛幻,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會潰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強行錨定在了現世!她虛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茫然,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枚若隱若現的黑色玉佩輪廓。
夜無殤淡漠的目光掃過林小婉被暫時穩固的魂體,最終落在雲九幽那張因劇痛和驚愕而扭曲的臉上,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才送出那枚珍貴冥玉的並非是他:
“善屍…本不該有情。”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掠過了林小婉心口那點冥玉的微光,又彷彿只是看著一片虛無,“…可我,竟有些妒忌你的燈。”
話音落下,不再有絲毫停留。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翻湧的蝕魂霧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那句冰冷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悵惘的話語,在死寂的葬魂淵中幽幽迴盪。
葬魂淵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黃泉圖吸收最後因果流光的細微嗡鳴。雲九幽背靠著冰冷的怪石,怔怔地看著林小婉那被冥玉穩固、依舊虛幻卻不再消散的身影,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張已然徹底補全、散發出主宰幽冥般蒼茫氣息的黃泉圖,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心口那點微弱卻頑強的白光上。
夜無殤最後那句話,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頭。
善屍…妒忌…燈?
他染血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心口那點由劍穗所化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