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之宴的癲狂與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血魂宗這口巨大的魔鍋裡炸開,餘波久久不息。雲九幽如同滴入深海的墨點,在混亂達到頂峰時,便已藉著陰影與殘存的怨魂戾氣掩護,悄無聲息地脫離了血魄殿那片瘋狂的旋渦。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口鼻間溢位的鮮血從未止歇,在地面留下斷續的、黯淡的紅痕,如同垂死野獸逃離獵場的足跡。
他最終抵達的地方,是血魂宗禁地邊緣,一片被稱作“葬魂淵”的死寂絕地。這裡曾是宗門處置叛徒和試驗失敗品的墳場,終年瀰漫著灰白色的、能侵蝕靈識的蝕魂霧,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隱隱傳來令人心悸的嗚咽風聲。此處靈氣斷絕,死意盎然,是宗門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絕域,此刻卻成了雲九幽唯一能喘息的縫隙。
背靠著一塊冰冷、佈滿孔洞彷彿無數冤魂曾在此嚎叫過的黑色怪石,雲九幽頹然滑坐在地。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吞下刀片,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他顫抖著伸出幾乎握不攏的右手,指尖艱難地劃過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彷彿由最劣質皮革縫製的陳舊小袋。
一道微弱的烏光閃過。
一張非皮非帛、觸手冰冷滑膩、散發著濃郁九幽氣息的古老圖卷,出現在他攤開的掌心。正是那神秘莫測的“黃泉圖”。圖卷展開尺許見方,其上描繪的景象混沌不清,似有蜿蜒的冥河、模糊的鬼影、斷裂的橋樑、崩塌的殿宇……大片區域是令人心悸的空白與裂痕,彷彿一件被打碎後勉強拼湊起來的殘器,透著一股殘缺不全的虛弱感。
雲九幽染血的指尖,輕輕撫過圖捲上那些巨大的、如同傷疤般的空白裂痕,目光卻投向葬魂淵外,那依舊被焚心之宴餘波攪動的血色天空。他的右眼,瞳孔深處那血色的旋渦再次緩緩轉動起來,只是比之前更加滯澀,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眼球細微的抽搐和更洶湧的血淚。
視野,開始剝離表象。
在輪迴之瞳的注視下,葬魂淵上方,那看似空無一物的灰霧深處,驟然顯現出無數條縱橫交錯、糾纏扭結的“線”!這些線,色彩各異,有的猩紅如凝固的淤血,散發著濃烈的怨毒與不甘;有的漆黑如墨,透著深沉的絕望與死寂;有的灰白黯淡,如同燃盡的餘灰,只剩下空洞的消散之意;有的則呈現出短暫的金色或紫色,卻又在末端戛然而斷,如同被強行掐滅的火苗……它們密密麻麻,如同一個巨大而混亂的線團,充斥了整個視野,延伸向血魂宗的各個角落,最終都隱沒在那片象徵著宗門核心的血色天空之下。
這是十萬修士隕落後的因果殘痕!是雲九幽在血魂天牢釋放、在萬骨祭壇控訴、在焚心之宴燃燒的十萬怨魂,它們消散後,遺留在天地間最後的印記,是它們不甘的吶喊與未償的血債!
“該…回來了…” 雲九幽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飽含著本命精元的心頭熱血,“噗”地噴在掌心攤開的黃泉圖上!
鮮血並未浸染圖卷,反而如同滴入滾燙的烙鐵,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化作一團妖異的血霧,氤氳在圖卷表面。
與此同時,他那瘋狂轉動的右眼,瞳孔中的血色符文旋渦光芒大放!一道無形的、磅礴的意念之力,混合著輪迴之瞳的詭譎力量,如同巨大的磁石,猛地作用在葬魂淵上空那十萬道糾纏的因果殘線之上!
“嗡——!”
空間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共鳴。那十萬道原本如同無根浮萍、即將徹底消散於天地間的因果殘線,彷彿受到了君王的召喚,驟然繃直!它們如同被無形巨手牽引的絲線,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之中,從血魂宗每一寸浸透血淚的土地上,向著葬魂淵中心,向著雲九幽手中那張貪婪吸收著血霧的黃泉圖,瘋狂匯聚而來!
無數道細碎的流光,帶著或淒厲、或哀怨、或憤怒、或解脫的微弱意念,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注入那張古老的圖卷之中。
黃泉圖開始震顫!不再是殘破的虛弱顫抖,而是一種彷彿沉眠的巨獸被喚醒、心臟重新開始搏動的有力脈動!圖捲上那些巨大的空白裂痕,如同飢渴的傷口,貪婪地吞噬著匯聚而來的因果流光。光芒流過之處,殘破的畫卷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斷裂的冥河虛影重新接續,渾濁的河水彷彿開始流動;崩塌的鬼門關輪廓變得清晰,散發出更加森嚴的威壓;破碎的輪迴盤碎片在光芒中彌合,模糊的刻度隱隱顯現……一種古老、浩瀚、主宰生死輪迴的蒼茫氣息,正從這張不斷補全的圖卷中緩緩甦醒,越來越強!
隨著黃泉圖的劇烈脈動和瘋狂吞噬,雲九幽的身體猛地一弓,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脊椎!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裂。
“嘶啦…”
清晰的、布帛被強行撕裂的聲音,從他後背傳來!
那件早已被血汙浸透、破爛不堪的外袍,沿著脊背中線,被一股從內而外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撐裂!裸露出的背脊面板上,那原本只覆蓋了部分脊骨的、由無數扭曲痛苦鬼臉和幽冥符文構成的暗青色刺青,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正在瘋狂地蔓延、生長!
暗青色的線條,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毒蛇,沿著他的脊椎骨向上迅猛攀爬,瞬間覆蓋了整個後頸,猙獰的鬼臉刺青在頸後面板上無聲咆哮!同時,更多的刺青線條則向下,如同流淌的墨汁,迅速覆蓋了他的腰臀,又沿著兩側肋骨,如同藤蔓般向著他的胸膛、腹部、手臂纏繞覆蓋!所過之處,面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蠕動、掙扎,帶來萬蟻噬心般的尖銳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雲九幽的身體因為這非人的痛苦而劇烈痙攣,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新的痛楚來對抗這來自幽冥的侵蝕。他低垂著頭,汗水混雜著血水從下巴滴落,在身下匯聚成一小片汙濁的水窪。
就在刺青蔓延至他心口位置,即將覆蓋那片唯一還算完好的面板時,異變再生!
心口處,那由林小婉劍穗所化的、一直緊貼著面板的微弱暖意,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一道極其微弱、卻堅韌無比的柔和白光,自心口處悄然綻放,如同黑暗中倔強搖曳的一點燭火,頑強地抵禦著暗青色刺青的侵襲!白光所及之處,那些猙獰扭曲的鬼臉符文彷彿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不甘地退卻、扭曲,無法真正覆蓋那片區域。
魔紋蔓延,幽冥加身,心口一點微光,成了這具正墜向深淵的軀殼裡,最後的人間錨點。
雲九幽艱難地抬起手,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心口那點溫暖的白光。劇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撕碎。他閉上染血的右眼,左眼疲憊地望向葬魂淵外,那十萬因果殘線依舊如同決堤的星河,源源不斷地匯入黃泉圖。圖卷的氣息越來越厚重、完整,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冥府威儀。
他身下的地面,那些飽浸了無數亡魂怨念的漆黑泥土,在黃泉圖完整氣息和背脊魔紋的籠罩下,正悄然發生著變化。一絲絲極淡、卻無比純粹的灰黑色氣息,如同活物般從泥土中滲出,繚繞在他盤坐的膝邊。那氣息冰冷、死寂,帶著最本源的幽冥之力。他所坐之處,方圓三尺之內,堅硬冰冷的黑石地面,顏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變得如同墨玉,散發出一種不屬於生者世界的、絕對的“域”的氣息。
踏足之地,幽冥自成。
葬魂淵的風,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