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靈空間內,時光凝固的奇異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飛舞的光塵重新飄落,魂力漣漪繼續盪漾。唯有林小婉的殘魂因力量耗盡而更加透明,雲九幽則半跪在地,右眼流血,氣息萎靡,死死盯著突然闖入的夜無殤。
夜無殤那隻佈滿詛咒咒痕的手掌,停在離古樸劍柄僅有三寸之遙的虛空中。手臂上,方才被林小婉時光結界殘餘力量拂過的地方,那些漆黑扭曲的咒痕如同被安撫的毒蛇,暫時停止了瘋狂的蠕動,帶來的不再是蝕骨的陰寒劇痛,而是一絲久違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這微小的變化,卻在他幽深的眼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手臂上那片暫時平復的咒痕。面具下,那張與墨淵三分相似的臉上,冰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物理的,而是內心的。驚愕、審視、以及一種被觸及核心秘密的冰冷殺意,在他眼中交織。
“時光之力…竟能撫平這‘噬魂咒’?”夜無殤的聲音不再僅僅是冰冷,更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沙啞,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某種奇異的專注,落在了林小婉那近乎透明的殘魂虛影上,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離她遠點!”雲九幽掙扎著想要站起,魔化的右爪撐在地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眼黑白分明,燃燒著護犢般的怒火。即便氣息虛弱,背脊的黃泉刺青也感應到主人的意志,幽光流轉,散發出冰冷的警告。
夜無殤卻並未理會雲九幽的警告。他緩緩抬起那隻暫時被安撫的咒痕手臂,目光復雜地凝視著上面緩緩重新開始細微蠕動的詛咒印記,彷彿在確認甚麼。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幽深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穿透面具的裂痕,直刺雲九幽。
“不必如此劍拔弩張。”夜無殤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卻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多了一絲…奇異的坦誠?或者說,是交易的開場白。
“你以為我是誰?墨淵的爪牙?分身?”他唇角勾起一絲近乎自嘲的冰冷弧度,“不。我是他剝離的‘雜質’,是他證道成魔時,棄如敝履的…‘善屍’。”
“善屍?”雲九幽瞳孔一縮,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墨淵那種存在,也會有“善”的一面?還被剝離了?
“很諷刺,不是嗎?”夜無殤的語氣帶著刻骨的寒意,“他將所有軟弱、憐憫、甚至對天道的敬畏…所有他認為阻礙他登臨絕頂的‘雜質’,連同這具軀體一起剝離,封印放逐。而這‘噬魂咒’,便是他施加於我的永恆枷鎖,提醒我永遠只是他丟棄的廢物,時刻汲取我的力量,讓我在痛苦中沉淪,永世不得解脫!”
他猛地握緊那隻咒痕手臂,指節捏得發白,手臂上的咒痕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憤怒,再次劇烈地蠕動起來,帶來陣陣反噬的劇痛。但他強忍著,幽深的目光死死盯住雲九幽背脊的黃泉刺青。
“這黃泉圖,乃上古冥府核心權柄所化,蘊含最本源的淨化與輪迴之力!它,是唯一能徹底磨滅這‘噬魂咒’,斬斷我與墨淵本源聯絡的東西!”夜無殤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而她的殘魂…”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小婉,“…所引發的時光之力,竟能暫時撫平詛咒,證明她的存在,或許能成為我容納黃泉淨化之力的關鍵媒介!”
他踏前一步,周身幽冥死氣湧動,帶著強大的壓迫感,卻又奇異地收斂了殺意。
“雲九幽,你我目標一致——墨淵必須死!他死,你復仇;他死,我才能真正解脫這枷鎖,獲得新生!”
“做個交易。”夜無殤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寒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以幽冥為證,立下血誓!”
他指尖幽藍的冥火一閃,劃破自己的掌心,粘稠的、帶著幽冥氣息的暗藍色血液流淌而出,並未滴落,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個複雜玄奧的、燃燒著冥文的血色符文!
“我,夜無殤,以幽冥之名起誓:助雲九幽誅殺墨淵,復仇血魂宗!在此過程中,傾盡全力,不施暗手,護其性命!”血誓符文閃爍,代表著冥府法則的約束力開始凝聚。
“而你的代價是——”夜無殤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鎖鏈,鎖住雲九幽,“——在墨淵伏誅之後,以黃泉權柄,助我淨化噬魂咒!並且,將此女殘魂…”他指向林小婉虛影,“…暫借於我,助我調和黃泉之力!”
“立誓!否則,今日我便強行奪劍取魂!你攔不住我!”最後的警告,帶著玉石俱焚的冰冷。
劍靈空間內,死寂無聲。只有夜無殤掌心血誓符文燃燒冥文的細微聲響,和林小婉殘魂因虛弱而微微波動的虛影。
雲九幽捂著劇痛的右眼,指縫間鮮血未乾。他看向夜無殤,那張與仇敵相似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被詛咒折磨的痛苦和對解脫的瘋狂渴望。那眼神,不像作假。他又看向懸浮的古樸長劍,劍柄上,林小婉的殘魂虛影正用那雙清澈而擔憂的眸子望著他。
墨淵是共同的死敵。夜無殤的力量是巨大的助力,也是致命的威脅。小婉的殘魂…他絕不能失去!
權衡只在瞬息。
雲九幽緩緩放下捂著右眼的手,任由血痕掛在蒼白的臉上,更顯幾分淒厲。他抬起魔化的右爪,鋒銳的爪尖同樣刺破掌心!暗金色、流淌著魔紋的心頭精血湧出!
他並未立刻去觸碰那幽冥血誓符文,而是伸出左手,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溫柔,輕輕拂過古樸長劍的劍柄。意念沉入其中,與林小婉殘魂微弱的意識溝通。
“小婉…”他的聲音在劍靈空間內響起,帶著詢問與不忍。
林小婉的殘魂虛影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溫柔而堅定,傳遞著無聲的信任與支援。
雲九幽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他那隻流淌著暗金魔血的手掌,猛地按向空中那燃燒著冥文的幽冥血誓符文!
“我,雲九幽,以黃泉之名立誓:若夜無殤助我誅殺墨淵,復仇血魂宗,履約護我周全!待墨淵伏誅,我必傾黃泉之力,助其淨化噬魂咒!林小婉殘魂…暫借其用,直至咒消!”
轟——!
兩人的精血與誓言符文瞬間融合!一股源自幽冥本源與黃泉權柄的浩瀚法則之力轟然降臨,將兩人的誓言烙印在靈魂深處!違背者,將承受冥府與黃泉的雙重反噬,魂飛魄散!
血誓已成!
雲九幽收回手,掌心殘留著法則烙印的灼痛感。他不再看夜無殤,而是珍而重之地捧起那柄古樸長劍。指尖在劍柄上拂過,一縷精純的黃泉死氣混合著他的魂力,化作一個微小的、幽暗的符文,烙印在劍格處,將林小婉的殘魂暫時封存、穩固其中。
“此劍所指處…”雲九幽抬起眼,那隻輪迴豎瞳冰冷地掃過夜無殤,最終望向劍靈空間之外,那依舊迴盪著喊殺聲的血色戰場,沙啞的聲音帶著新生的殺意與冰冷的同盟意志:
“…皆為你我獵場。”
夜無殤撫摸著那隻暫時被時光之力安撫過、咒痕蠕動變得平緩許多的手臂,感受著血誓帶來的靈魂約束。他看著雲九幽將封存著林小婉殘魂的古劍鄭重收起,面具下,那絲因詛咒暫時平息而產生的奇異感覺再次浮現。他緩緩放下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幽冷,卻多了一絲玩味與自嘲:
“善屍?”他低低重複,彷彿在咀嚼這兩個字,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毫無溫度的冷笑,如同冰碴碎裂:
“呵…我早就是噬主的惡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