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龍淵口的修羅場,血浪翻騰。貪婪的嘶吼、絕望的慘叫、法寶碰撞的爆鳴,交織成地獄的樂章。雲九幽如同行走在沸騰血海中的礁石,周身三尺瀰漫著冰冷的死寂,引路血燈幽幽懸浮,所過之處,混亂的廝殺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排開。
他漠然的目光穿過刀光劍影,鎖定著那在無數只貪婪手掌間沉浮、被偽裝成秘境鑰匙的黃泉圖碎片。血魂宗內部的傾軋已如燎原之火,三長老的親信弟子正與宗主的心腹死士殺得難解難分,那碎片如同燙手山芋,在混亂中被擊飛、搶奪、又再次失落。
就在碎片被一道凌厲的劍氣掃飛,打著旋兒落向一片相對空曠的亂石堆時——
“錚——!”
一聲清越悠揚、彷彿穿透了萬古時光的劍鳴,陡然在震耳欲聾的殺伐聲中響起!這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清泉流過焦灼的心田,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一道古樸的青色流光,如同受到感召的歸鳥,從一堆不起眼的、被血汙覆蓋的碎石瓦礫中激射而出!它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周圍無數貪婪的目光,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決絕,撕裂混亂的戰場,精準無比地…落入了雲九幽下意識抬起的手中!
入手溫潤,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雲九幽低頭,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柄三尺青鋒。劍身古樸,並無繁複紋飾,劍刃卻流轉著一泓清冽如秋水的寒光,鋒銳內斂。劍柄纏繞的絲絛早已褪色磨損,卻依舊能看出曾經的精緻。劍格處,一個模糊卻熟悉的“鼎”形雲紋,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眼底。
丹鼎山!傳承古劍!更是…林小婉當年的佩劍!
這柄劍,應該在丹鼎山覆滅那夜,隨著小婉一起…葬身火海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葬龍淵的廢墟中?是誰帶來的?無數疑問如同毒蛇噬心!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劍柄雲紋的剎那——
嗡!
一股溫潤卻又帶著無盡悲傷的意念,如同沉睡的溪流被喚醒,順著劍柄,猛地湧入雲九幽的識海!
眼前的一切瞬間模糊、扭曲、褪色。喊殺聲、血腥味都消失了。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寧靜而純粹的青色空間之中。空間中心,一道纖細的、近乎透明的女子虛影,正背對著他。
那身影穿著丹鼎山弟子最普通的素白裙衫,青絲如瀑,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僅僅是背影,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便讓雲九幽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虛影緩緩轉過身來。
清麗依舊的眉眼,溫婉如昔的輪廓,只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魂體之上佈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彷彿一碰即碎的琉璃。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滿了跨越生死的悲傷與難以言喻的…溫柔。
“小…小婉?!”雲九幽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魔化的右爪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無法壓下心海掀起的滔天巨浪!是幻覺?還是墨淵的又一重幻境陷阱?
“九幽師兄…”林小婉的殘魂虛影輕輕開口,聲音如同隔著遙遠的時空傳來,微弱而縹緲,卻清晰地響在他的靈魂深處。她的目光,帶著無盡的痛惜,落在他那隻猙獰的、覆蓋著暗紅角質與尖爪的魔化右臂上。
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雲九幽最深的傷口上!所有的自厭、所有的暴戾、所有因墮魔而滋生的毀滅欲,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別看我!”他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左手下意識地就要揮出,想要將眼前這柄喚醒痛苦記憶的古劍狠狠砸碎!魔氣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周身沸騰,背脊的黃泉刺青幽光大盛,冰冷的死寂之力瀰漫開來,衝擊著這片脆弱的劍靈空間!
“為何護我?!我早已成魔!!”他雙眼赤紅,右眼的輪迴豎瞳因暴怒而劇烈旋轉,左眼更是被魔紋徹底侵蝕,化為一片漆黑!“丹鼎山沒了!師父師伯死了!蘇師姐燃盡了魂!連無相也…都是因為我!這雙手沾滿了血汙,這副身軀流淌著魔血!我早已不是你的九幽師兄!我是…淵!是隻配沉淪在黃泉血海里的魔物!”
他咆哮著,魔化的右爪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狠狠抓向懸浮在面前的古樸長劍!他要毀了這柄劍!毀了這喚醒他所有痛苦與軟弱的源頭!毀了這面照出他滿身汙穢的鏡子!
劍靈空間劇烈震盪,林小婉的魂體因魔氣的衝擊而變得更加透明,裂痕蔓延。然而,面對那帶著恐怖力量抓來的魔爪,她虛幻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恐懼。
她反而向前飄近了一步。
在雲九幽的魔爪即將觸及劍身的剎那,她竟緩緩抬起了自己同樣虛幻、佈滿裂痕的雙手,帶著一種超越生死的溫柔與堅定,輕輕地、輕輕地…捧住了那隻猙獰可怖、流淌著魔紋的魔爪!
沒有實體觸碰的實感,只有一股純淨而悲傷的魂力,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間流淌過魔爪冰冷的角質和暴戾的魔紋。
雲九幽狂暴的動作猛地僵住!魔爪上的毀滅氣息如同被凍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虛幻小手傳來的、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涼意和…撫慰。
林小婉的殘魂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穿透魔氣的陰霾,深深地望進雲九幽那雙被痛苦和暴戾充斥的眼睛。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魔爪指縫間,那纏繞在劍柄上、早已被血汙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破舊劍穗上。
她的指尖(虛影),帶著無盡的憐惜,輕輕拂過劍穗上一塊深褐色的、早已乾涸凝固的汙漬。
“九幽師兄…”她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力量,“…這劍穗上沾的血…”
她頓了頓,虛幻的眼眸中氤氳著水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烙印在雲九幽的識海:
“…是你在丹鼎山,為我報仇時…濺上的。”
轟——!
彷彿一道開天闢地的驚雷,狠狠劈在雲九幽混亂狂暴的識海之中!
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暴戾、所有的自厭與毀滅欲,在這一句話面前,如同脆弱的冰晶,轟然崩塌!
丹鼎山覆滅那夜…火光沖天…小婉倒下的身影…那些獰笑著的、身著血魂宗服飾的劊子手…他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著衝上去…不顧一切地廝殺…溫熱的血濺在臉上、身上…也濺在了…他死死攥在手中、屬於小婉的劍穗上…
他以為他早已沉淪魔道,滿身汙穢。
他以為他早已背棄過往,面目全非。
他以為…自己只剩下恨,只剩下毀滅。
可這染血的劍穗…這殘魂的低語…卻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將他強行包裹在魔性與恨意之下的、那顆從未真正死去的心…狠狠剖開!
魔氣如同退潮般從他左眼瘋狂褪去!漆黑的魔紋從臉頰收縮,顯露出下方蒼白卻屬於人類的面板。那隻被魔紋徹底侵蝕的左眼,眼白中的漆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淡化、消散,重新恢復了黑白分明的模樣!唯有瞳孔深處,殘留著刻骨銘心的痛苦與一絲…失而復得的茫然。
“小婉…”雲九幽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般的顫抖。魔化的右爪在林小婉虛幻的雙手中,不再猙獰,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脆弱。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失去所有支撐,緩緩地、緩緩地單膝跪倒在劍靈空間冰冷的青色地面上。
心障破開一角,露出其下鮮血淋漓、卻依舊跳動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