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寶閣內一片狼藉。腐朽的木架倒塌,各種散發著怪味的瓶罐碎裂,粘稠的、顏色詭異的液體混合著乾枯的藥草和不知名的粉末流淌一地。乾瘦老者如同破麻袋般癱在廢墟里,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嘴角不斷溢位混合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眼看是活不成了。
雲九幽強忍著右臂和全身筋脈撕裂般的劇痛,以及強行催動那恐怖力量後帶來的巨大空虛感,踉蹌著走向店鋪中央那個詭異的陣圖。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勢,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陣圖中心那塊黑色木牌——上面林小婉的生辰八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小婉……”他嘶啞地低語,眼中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必須毀掉這邪陣!
就在他抬起劇痛的右手,準備用盡最後力氣砸向那木牌時,一股冰冷、凝滯、彷彿連空間都能凍結的氣息毫無徵兆地降臨!
百寶閣那扇虛掩的黑鐵門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門外鬼市那光怪陸離的喧囂瞬間消失,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墨先生,或者說夜無殤,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身華貴詭異的墨袍,純白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他幽深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店鋪,在老者慘不忍睹的屍體上停頓了一瞬,最後落在陣圖前搖搖欲墜的雲九幽身上。
“倒真是小瞧了你這螻蟻的破壞力。”夜無殤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俯視塵埃的漠然。他緩步走入,寬大的袍袖拂過地面流淌的汙穢,那些液體竟如同畏懼般自行向兩側分開。
“這…這陣法…為甚麼用小婉的生辰八字?!它在吸收甚麼?!”雲九幽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夜無殤,聲音因憤怒和虛弱而顫抖。
夜無殤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暗紅色的陣圖邊緣,微微低頭,似乎在審視著那繁複的符文和中心那刺眼的木牌。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幽谷寒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九宮鎖魂陣’?呵,名字取得倒是正氣凜然。可惜,不過是用來鎮壓魔氣逸散、順便抽取陣眼關聯者命魂精氣的把戲罷了。”
他抬起蒼白的手指,指向陣圖中心:“此陣抽取的,正是林小婉命魂中的‘至陰本源’,用以滋養、中和此地匯聚的魔氣。至於魔氣從何而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雲九幽,面具後的眼神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探究,“你懷中那塊輪迴玉碟碎片,便是源頭之一。”
輪迴玉碟碎片?雲九幽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冰冷的半塊青銅羅盤。
“它根本不是甚麼羅盤。”夜無殤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那是‘輪迴玉碟’的碎片,亦是…被打碎的天道界一角。”
天道界一角?!
這資訊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雲九幽混亂的腦海!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懷中,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彷彿帶著毀天滅地的重量。
“想真正看清這世界的真相嗎?”夜無殤忽然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
不等雲九幽回答,他寬大的墨袍驟然無風自動!一股遠比百寶閣內陰冷無數倍、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幽冥寒氣瞬間瀰漫開來!他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雲九幽的眉心,隔空虛虛一引!
“黃泉引路!”
嗡——!
雲九幽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力量瞬間抽離了他的意識!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然而他的“視線”並未消失,反而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被強行拔高、拉遠!
他“看”到自己的肉身倒在地上,夜無殤站在一旁。接著,周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劇烈扭曲、變幻!百寶閣的牆壁、鬼市的穹頂、乃至整個大地都變得透明、虛化!
一條渾濁、死寂、散發著無盡悲苦與絕望氣息的黃色大河橫亙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之中!河水粘稠如同屍油,無數蒼白腫脹的手臂從河水中探出,徒勞地抓撓著虛無。河面上,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灰霧,無數扭曲、模糊、半透明的魂影在霧中茫然地飄蕩、哭嚎。這便是忘川?黃泉?
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色石橋橫跨在渾濁的黃泉之上,橋身佈滿斑駁的裂痕和乾涸的血跡,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濃霧深處。橋頭,一塊殘破的石碑矗立,上面刻著三個血淋淋的、彷彿在蠕動的大字——奈何橋!
而最讓雲九幽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是橋的另一端。
那裡,懸浮著一座巨大、慘白、由無數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磨盤!磨盤緩緩轉動,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碾壓聲。無數從黃泉中掙扎而出的魂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身不由己地飄向那巨大的磨盤!它們臉上殘留著生前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眼中充滿了對前塵的眷戀、對未知的恐懼、或是對磨滅的絕望!
然而,當它們被吸入那緩緩轉動的骸骨磨盤入口時,一切表情、一切記憶、一切屬於“自我”的痕跡,都在瞬間被碾磨、剝離、化為最純粹、最空白的靈魂光點!如同被徹底清洗、格式化的塵埃!那些光點從磨盤的另一端飄散而出,匯入下方黃泉更深處,消失在那片象徵輪迴的、死寂的黑暗裡。
抹殺!徹底的抹殺!這根本不是傳說中洗滌罪孽的輪迴,而是將一切過往、一切存在痕跡都徹底粉碎、歸零的恐怖碾磨!
“不——!”雲九幽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尖嘯,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幾乎要將他這縷離體的意識都衝散!這就是眾生的歸宿?這就是所謂的天道輪迴?!那冰冷、無情、將一切個性與記憶都碾磨成虛無的磨盤,比百寶閣裡的血陣、比破廟中的煉魂池,更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和絕望!
就在這時,那緩緩轉動的骸骨磨盤似乎微微停滯了一瞬。磨盤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扭曲規則的暗金色光芒,極其突兀地閃爍了一下!雖然微弱,卻頑強地穿透了那慘白的骸骨和濃重的死氣!
雲九幽的意識猛地一顫!那光芒……那光芒的氣息,竟然和他之前強行爆發出的、那蠻荒古老的力量波動,隱隱有著一絲同源之感?!
然而,這異象僅僅持續了一剎那。骸骨磨盤再次恢復了緩慢而沉重的轉動,碾磨著源源不斷的魂影。黃泉依舊死寂,忘川濁浪翻滾,彷彿剛才那一閃而逝的光芒只是他過度驚駭下的幻覺。
“看到了?”夜無殤冰冷的聲音直接在雲九幽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漠然和難以言喻的嘲弄,“這便是‘輪迴’。眾生皆為芻狗,記憶皆為空無。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呵,好一個公平公正的天道!”
那股冰冷的牽引力驟然消失。雲九幽的意識如同被巨浪拍回的溺水者,猛地“撞”回自己倒地的肉身之中!
“呃啊——!”劇烈的眩暈感和靈魂歸位的撕裂感讓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大口嘔吐,卻只吐出一些酸水。他艱難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巨大的衝擊而劇烈收縮、顫抖,看向站在一旁、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夜無殤。黃泉的景象、那骸骨磨盤碾碎記憶的恐怖畫面,還有磨盤深處那轉瞬即逝的暗金光點,如同烙印般深深灼燒著他的靈魂。
“為甚麼…帶我看這些?”雲九幽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的顫慄。
夜無殤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純白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詭異。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暗紅色的陣圖中心,林小婉生辰八字所在的木牌,聲音如同萬載寒冰,一字一句,清晰而殘酷:
“因為,你拼了命想救的那個女孩林小婉……她,就是這天道規則,為了抹除輪迴玉碟碎片帶來的‘變數’,而特意投放在你身邊的——人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