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雪和蘇文松一起去了縣政府。
白縣長正在開例會，聽說兩人來了，立刻結束了會議。
看到江雪還帶著蘇文松，白縣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江丫頭，我可等你好一陣子了，怎麼樣，市裡的事都處理妥當了？”
白縣長讓秘書給兩人倒了茶，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差不多了，那邊的市場總算步入正軌了。”
“你這丫頭，真是讓我對女性刮目相看啊，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用在你江雪身上，恐怕都不夠，你這是能把天捅個窟窿啊。”
白縣長笑著說道，看著江雪如今神采奕奕、幹練果決的模樣。
實在沒法把她和以前那個穿著粗布衣裳、樸實無華的農家兒媳聯絡起來。
以他的身份，見過的人自然不少。
改革開放前，作為人民公僕，他一直秉持著艱苦奮鬥、勤儉節約的傳統，身邊的人做事也都低調務實。
改革開放後，尤其是近兩年來，私營企業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他也見過不少一夜暴富的人。
可以說，江雪的聰明之處在於，她清楚甚麼時候該以怎樣的身份、怎樣的姿態出現在別人面前。
當初她獨自打拼，從國企嘴裡搶食時，自然要低調樸實。
白縣長還記得，當初面對安城食品廠的挑釁，她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每句話都擲地有聲。
那時她穿著一身素色棉布衣裳，頭髮利落地梳在腦後。
就像鄰家姑娘一樣，讓人見了忍不住心生憐憫。
看著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著幾百號人的希望，不畏強權阻礙，他當時就不由自主地想為她伸張正義。
可現在的江雪，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
燙著大波浪捲髮，塗著明豔的紅唇，腳下踩著高跟鞋，無論是穿著還是氣場，都絲毫不輸旁人。
她是以平等的姿態，來和自己談老食品廠的事。
白縣長在心裡搖了搖頭，暗自發笑。
不管自己心裡怎麼想，這個女人恐怕都不會吃虧。
面對白縣長的調侃，江雪並不在意。
白縣長今年四十多歲，論年紀，都能當她父親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便直奔正題。
白縣長率先提起了安城食品廠的事情，會議主要圍繞江雪此前透露的資訊展開，核心議題仍是該廠一千多名員工的安置問題。
只要這件事能妥善解決，其他方面都尚有商議餘地。
今天來之前，江雪已就此事與蘇文松溝透過，兩人達成共識，她也早已拿定主意。
蘇文松對她的決定沒有異議，此刻，江雪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白縣長的心意我明白，但您也清楚西洋廠的情況，西洋建廠才兩年，員工也就三百多人。”
“要讓西洋扛起額外一千多人的生計和生產責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是我不願幫忙，實在是力不從心。”
白縣長微微一笑道：“江老闆說力不從心，未免太謙虛了，你該知道，我看重的並非西洋食品廠本身。”
“白縣長過譽了。”江雪回應。
一時間，辦公室裡陷入寂靜，只聽得見茶杯蓋與杯身碰撞的輕響。
江雪端起茶，輕輕啜飲，並不急於表態。
而白縣長則似在沉思片刻後開口：“有甚麼想法儘管說，你們年輕人點子多，我的目的你清楚，只要能安置好這一千多名員工，縣裡在其他條件上願意讓步。”
“白縣長，讓我安置這一千多人，無異於給我出了道無解的難題。”江雪態度堅決，寸步不讓。
簡直是笑話，她再清楚不過那些國企員工是甚麼模樣。
她江雪心善，但也不是傻子。
把錢用在幫扶更多有需要的人身上，難道不比養著這些寄生蟲強？
況且，白縣長口口聲聲強調安置一千多人的事，卻始終沒拿出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話已至此，白縣長也明白，江雪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縣委已經和安城食品廠的領導層商議過了，我們優先解決該廠員工的安置問題。”
“原本我們更傾向於將安城食品廠併入西洋食品廠，用安城食品廠的全部資產來換取員工的安置資格。”
“安城食品廠的經營權也會移交西洋，其他方面仍由縣委掌控，這麼做，也是為了對這一千多名員工負責。”
江雪與蘇文松對視一眼，這個結果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但……
“白縣長，我知道縣領導也是在為員工們著想，安城食品廠的員工能有您這樣的領導，是他們的幸運。”
“但凡事都有兩面性，我也想幫政府分憂，可您也知道我的情況，根基淺、經驗少。”
“要是真接下這一千多人，到頭來可能不僅沒解決他們的問題，連西洋現有的三百多員工都要陷入困境，想必這也不是領導們願意看到的。”
“自從上次在市裡開會後，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事，想找一個既能解政府燃眉之急，又不影響西洋當前生產的辦法，最好能實現雙贏，還能為家鄉的稅收做點貢獻……”
白縣長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要是咱們所有民營企業都有你這樣的覺悟就好了，你說吧，既然你有想法，就都擺出來，可行與否，咱們一起想辦法。”
“是這樣，縣裡提出的資產整合方案，我們可以同意，但員工方面，一千多人我們肯定收不了……”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協商，雙方終於達成初步共識。
安城食品廠的資產與經營權一併移交西洋，而西洋則負責有條件地吸納安城食品廠的員工。
具體條件為：男性五十歲以下、女性四十歲以下的員工，可參加重組後食品廠的員工考核，考核合格者將成為該廠正式員工。
後續事宜則由白縣長負責與安城食品廠協商，同時安排雙方接下來的對接會議。
江雪心裡清楚，安城食品廠即將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即便只吸納部分員工，那些未被安置的人必定會怨聲罵娘。
就算是符合條件的員工，考核制度如懸在頭頂的雙刃劍，也會讓他們心生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