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頂層茶餐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給精緻的茶具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一口醇厚的普洱滑入喉中,邵一夫放下紫砂茶杯,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愜意。
港島人午後嘆茶的風氣,就是他帶起來的,幾十年過去,這個習慣早已深入骨髓。
他目光轉向身邊的方一華,讚許道:“阿華,你這個新秀歌唱大賽,辦得不錯。”
比起如今焦頭爛額、連年虧損的邵氏電影公司,方一華執掌的無線電視臺,讓他舒心不少。
去年亞視幾部熱劇和綜藝的衝擊,讓無線的收視率一直在下降
方一華當機立斷,聯合華星唱片搞了這麼一個歌唱比賽,引入了大量新潮的娛樂環節,才硬生生把收視率搶了回來,重新拉回到七三開的局面。
方一華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笑道:
“我打算今年加大力度,找人專門為冠軍選手量身打造幾首好歌,趁著比賽熱度正高,順勢推出一張唱片,應該能賣得不錯。”
“這個想法好。”邵一夫點頭表示贊同,“歌手剛得了冠軍,風頭最勁,正是出唱片的好時機,能省下不少宣傳費用。”
他頓了頓,卻又不由自主轉到了電影上。
電影,才是他傾注了一生心血的事業,是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的執念。
雖然邵氏院線已經賣給了陳啟那個後生,但兩人之間還有個君子協定,讓他心裡多少還存著一絲希望。
可一想到邵氏電影那慘不忍睹的財務報表,邵一夫的眉頭就不由得緊鎖起來。
虧損,一直在虧損,今年虧得尤其厲害。
那些老掉牙的武俠片,就算髮行到外部院線,也賣不出幾個錢。
倒也不是沒有賺錢的,比如那些邵氏精品的電影,成本低,受眾固定,反而有些盈利。
但靠這種電影賺錢,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邵一夫當初之所以咬牙賣掉院線,也正是因為這個。
電影業務虧,院線業務虧得更狠。
每年光是旗下十六家影院的租金、維護費和員工薪水,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壯士斷腕,雖痛,卻也迫不得已。
只是如此一來,邵氏電影內部人心更加渙散,有本事的紛紛另謀高就,留下的多是些思維僵化的老臣子,更顯暮氣沉沉。
“吱吱……吱吱……”
一陣聲響,將邵一夫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只見對面的王天霖,肥胖的身軀幾乎要將那張紅木椅子撐爆,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椅子痛苦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散架。
邵一夫看著他兩口解決一個菠蘿油,忍不住搖頭失笑:
“阿霖啊,你再這麼吃下去,當心哪天胖得走不動路,還要人抬你開工。”
王天霖拿起餐巾擦了擦油光鋥亮的嘴,不以為意地嘿嘿笑道:
“六哥,幾十年都是這樣吃過來的,一天不吃飽,渾身都不自在,沒力氣做事嘛。”
邵一夫搖了搖頭,沒再多勸,反而詢問道:“《星際鈍胎》製作的怎麼樣了?”
王天霖點了點頭道:“六哥,我們的《星際鈍胎》已經制作完成了,東方院線那邊安排在了聖誕檔上映。”
“無線電視臺用不用配合宣傳?”方一華也知道這是邵一夫最關心的事,立馬詢問道。
“當然要宣傳。”邵一夫放下茶杯,想了想笑道:“我們也搞一個宣傳短片,在無線的黃金時段滾動播放。”
他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對了,給亞視也發一份過去。”
“那個衰仔當初可是答應了要幫我好好宣傳的,正好讓他兌現承諾,也讓亞視幫忙放一放。”
方一華點點頭:“那我這就去給電視臺裡打個電話,吩咐一聲。”
等方一華走了出去後,邵一夫才看向王天霖,看似隨意地問道:
“阿林啊,阿祥最近有沒有甚麼新劇的計劃?”
王天霖心知肚明,邵一夫今天約他喝茶,絕不只是閒聊,他嘆了口氣道:
“六哥,阿祥幫永盛拍電影,也是沒辦法,向家的背景,您是知道的。”
邵一夫點了點頭,面色看不出喜怒。
去年王金給永勝影業拍了一部《千王鬥千霸》,票房大賣。
訊息傳回無線,方一華當場就發了火,指著王天霖的鼻子大罵王金吃裡扒外,拿著無線電視臺的創意,去給外人賺錢。
王天霖被罵得狗血淋頭,沒辦法,只能按著兒子的頭,又給邵氏拍了一部《賊王之王》才算平息了風波。
本來邵一夫和方一華看在王金確實有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王金這傢伙不光給夢工廠拍了幾部電影就算了,今年更是又犯了大忌。
本來答應得好好的,要給邵氏拍一部《獵魔者》,劇組的架子都快搭起來了,王金卻突然說劇本還需要在打磨打磨,往後推一推。
結果一轉頭,他就跑去給永盛拍了部《英雄無畏》。
現在《英雄無畏》票房一路高歌猛進,邵一夫和方一華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所謂的“劇本問題”恐怕只是個藉口。
這就讓邵一夫不能再坐視不理了,王金給外人拍戲他能接受,但王金每次出去拍戲,用的都是邵氏的老班底。
從攝影到燈光,從場務到龍虎武師,一應俱全。
雖然這些幕後人員藉此多賺了份外快,但邵氏公司本身卻一分錢好處沒落到。
這無異於拿著邵氏培養多年的人才庫,去給其他電影公司創造利潤。
電影要是撲了街也就罷了,偏偏電影票房大賣了,這就讓人不太爽了。
邵一夫語氣有點不滿道:“向家的背景我當然也知道。我就想問問,向化強怎麼就跟黏上阿祥了?全港島又不是隻有他一個導演!”
王天霖搓了搓手,有些尷尬地解釋:“這……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向化強先拿著劇本去了夢工廠,想找陳啟要個導演,然後這傢伙應該是推了阿祥,阿祥時間倉促之下,這才導致《獵魔者》沒有開拍。”
邵一夫聞言皺了皺眉,喝了杯茶掩飾心情,半笑著開口道:“阿祥在夢工廠,有不少股份吧?”
王天霖知道這事瞞不住,只好點頭:“是有些。那小子……以前就跟陳啟很熟。”
邵一夫暗道一聲‘難怪’,一切都說得通了。
難怪王金那麼聽陳啟的話,那麼喜歡給夢工廠拍電影。
搞了半天,人家在夢工廠賺的錢,早就比在邵氏拿的薪水多得多了!
怪不得那麼聽陳啟的話,拼命給夢工廠拍戲!
現在邵氏落寞,邵一夫也沒打算深究,語氣溫和道:
“阿林啊,阿祥是個人才,他導演的那幾部戲,我都看過了,票房一部比一部好,後生可畏啊。”
“現在邵氏電影這攤子,老一輩的思想都僵化了,跟不上時代,不少有本事的年輕人也都走了。”
“未來的希望,還得看阿祥這樣的年輕人啊。”
他這話裡的意思,就是要大力支援王金做導演了,甚至隱隱有將其作為邵氏電影未來支柱來培養的意味。
只不過,如今的邵氏已無院線傍身,所謂的支援,王金頂多也就是多了個固定的投資者而已。
而王金如今是大賣票房的導演,顯然是不缺投資的。
但王天霖與邵一夫是幾十年風雨同舟的老交情,這其中的人情分量,有時並非金錢可以簡單衡量。
邵氏雖然沒了院線,但還有大片場。
對於一般人來說,能管理這裡的大片場和電影公司,還是很有前途的。
王天霖想了一陣才道:“六哥,我先回去找那個衰仔好好聊聊吧,聽聽他的想法吧!”
“聽聽年輕人的想法也好。”邵一夫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全力支援王金,除了的厲害的導演能力外,確實還對《星際鈍胎》抱有希望。
要是票房達到了預期,那邵氏院線豈不是就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