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中午。
陳啟剛走下樓道。一道鵝黃色的身影便跳入眼簾。
“這麼巧啊,啟哥?”景黛茵笑吟吟地倚在牆上,裙襬輕揚,
陳啟看著她精心描畫的眉眼,心下了然。
“景小姐今日這麼有空,在我樓下散步?”
“甚麼啊!”景黛茵嬌嗔地跺了下腳,上前掐著他的手臂。
“我是來找阿業拿劇本嘅,誰知撞到你嘛。你去哪啊?”
“調景嶺。”陳啟不置可否,點點頭。
“調景嶺?”景黛茵雖然好奇,反而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撒嬌道:
“我未去過啊!帶上我去啦啟哥,我保證不會阻你做事!”
她眨眨眼,壓低聲音,“而且多個女孩,有時好辦事呢?”
景黛茵本身家境優越,來娛樂圈也只是出於興趣。
前世的她年輕時追求演藝夢想,巔峰時又能為家庭果斷息影,
甚至到了晚年還保持著年輕心態追星復出。
基本她做甚麼,都是順遂本心,率性而為!
陳啟被她纏得沒法,只好笑著搖頭:
“好啦好啦,帶你去。不過到時不要喊辛苦。”
陳啟攔下一輛計程車,抬手示意:
“那就請吧,景小姐。”
景黛茵嘻嘻一笑,提起裙角上了車。
一路上,她像個好奇寶寶,不停問東問西。
當得知陳啟是去找一個可能參演新戲的女孩時,她立刻來勁了。
“真的?甚麼樣的女孩啊?靚不靚女?”
她湊近陳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
“等我幫你看看,我看人好準噶!”
陳啟挑眉看她:“怎麼,這麼快就進入老闆娘角色了?”
景黛茵臉一紅,輕捶他一下:“亂講!我這是幫朋友忙!”
一到調景嶺,景黛茵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展露笑容。
此時的調景嶺多是棚戶區,環境雜亂,
道路狹窄泥濘,與港島市區的繁華恍如兩個世界。
景黛茵從手袋裡掏出兩個口罩,遞一個給陳啟:
“啟哥,戴住啦,灰塵大。”
她自己戴上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在灰撲撲的棚戶區裡格外顯眼。
兩人四處打聽溫家的住處,這裡的人對外來者帶著天然的警惕,
問了好幾個人,才有人含糊地指了個方向。
溫家門外,一座簡陋的的板房,
兩人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呵斥聲和孩子的哭鬧聲。
聽那指路人說,這家的男主人是個酒鬼,以前當過兵,
退伍後找不到正經工作,就靠打零工和老婆的收入度日,整日爛醉如泥。
陳啟敲門,溫母警惕地打量他們。
景黛茵立刻上前半步,笑盈盈地說:
“阿姨你好,我們是東方夢工廠電影公司,”
“我是陳老闆的助手阿茵。我們是來找溫璧霞妹妹的。”
她落落大方的姿態讓溫母的戒備心稍減。
這時溫璧霞從房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陳啟身邊的景黛茵。
女孩頓時怔住了。
景黛茵太耀眼了,就像戲裡的明星,讓她自慚形穢。
她下意識攥緊髒汙的衣衫,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溫母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家孩子名字裡雖然都有‘溫璧’字,但都沒有叫‘霞’。”
景黛茵懵了下,看向陳啟。
陳啟拍了拍腦袋,隨即反應過來。
差點忘了,這位未來的性感女神,現在還沒改名。
好像……是叫溫壁玉。
他連忙上前改口:
“不好意思,是我們記錯了,應該是叫溫壁玉。”
話音剛落,旁邊女孩就好奇回道:“大哥哥,找我做甚麼?”
陳啟仔細打量了她一眼。
女孩的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五官已經初具雛形,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股未經世事的野性和倔強。
眉眼之間,還真有幾分後世那個顛倒眾生的模樣。
溫母見他盯著自己女兒看,立刻警惕起來,
一把將溫璧霞拉到自己身後,皺眉問道:“你們到底有甚麼事?”
“溫太太,你別誤會。”景黛茵馬上勸慰道,
她馬上表明身份,並遞上陳啟印的名片。
“我們公司即將開拍一部電影,”
“陳生在調景嶺中學,看到溫同學外形非常好,”
“想邀請她參與拍攝。”
溫璧霞聽到拍電影,眼睛一亮。
“是村頭放的那種電影嗎?”
景黛茵頓時露出和善的笑容,上前附在她的身前:
“是,你想不想成為芝姐那樣的大明星?”
這年頭芝姐名聲比較響,即使這種村裡的多少都有聽說過。
溫母將女孩拉到身後,警惕性並未消失:
“電影公司?我們不認識你們哦。阿玉她還要讀書,沒時間啊。”
溫璧霞卻是充滿嚮往,換個環境也好過現在捱餓受困,
父親喝醉酒就對她們非打即罵,她早就想離家出走了。
她手揪著衣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舊又破。
頓時,讓她感到丟盡了臉。
溫璧霞悄悄從母親身邊溜走,進入房間!
陳啟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的合同,說道:
“溫太太,我們都是正規公司,政府能查的。”
“因為你女兒是新人,所以片酬是3000塊!”
“3000塊?!”溫璧霞聽到有錢,她頓時從視窗探出頭。
溫璧霞五歲那年,家裡實在窮得揭不開鍋,
溫母狠下心,把她2000塊賣給了一戶人家。
要不是她哭著喊著從那裡逃了回來,那家買主心生憐憫,連那2000都沒要,她人都不知道在哪!
那段經歷,一直是她的童年陰影。
突然聽到這可是她一輩子沒見過的錢,她衣服都沒換完就探出頭詢問。
溫母聽到“3000塊”這個數字,
眼睛也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她雖然賣過女兒,但那是賣給知根知底的人。
眼前這個兩人,來路不明,張口就是拍電影、簽約金,誰知道是不是騙子?
陳啟看出了她的顧慮,耐心勸道:
“溫太太,我們籤的是演員合約,不是賣身契,她隨時可以回家探親。”
“我看好她,所以才會給3000。”
景黛茵正想幫著勸慰,
一個穿破拖鞋的中年男人歪歪斜斜地走了進來,
景黛茵聞到那股酒氣,扇了扇鼻子,往陳啟身後躲了躲。
走進來的正是溫父,他手裡還拎著個酒瓶道:
“三千?甚麼三千啊?有甚麼好事便宜我啊?”
溫母簡單解釋了一下,溫父一聽“三千塊簽約金”,
醉眼朦朧的眼睛立刻冒出精光,幾乎是搶著說:
“簽約就有3000?好好好。籤,我同你籤!”
溫母急了,拉扯著丈夫。
“喂!你喝多兩杯就亂答應!十年啊!”
“這麼長時間!你知不知道是甚麼公司啊?”
溫璧霞聽著幾人吵鬧,換好衣服從房間走了出來。
她換了套碎花裙,雖然有一兩個補丁,但明顯是洗過的很乾淨。
她站在門口,似乎不太好意思讓兩人看見這麼爛的房子。
溫璧霞搬出幾張小板凳到門外說:“陳生,姐姐,你們坐下聊!”
“謝謝!”景黛茵微笑道謝,對溫璧霞誇讚道:
“你叫壁玉啊?我叫阿茵。”
“你條裙好適合你,好靚啊。”
溫璧霞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多、多謝......”
陳啟拿出3000港幣數了數,
等溫父看著他手裡的錢兩眼冒光時,
他才將合同遞了過去道:
“溫生,邵氏嘉禾哪家不是十年約?這是行規。”
“如果她經過培養紅了,跑了我不是虧了嗎?您說是不是?”
溫父趕緊接過合同,點點頭:
“是是是,邵氏、嘉禾我看過他們的電影。”
“你說的沒錯,都是十年起步的!”
溫璧霞也不管對不對,看見景黛茵這麼光鮮亮麗,她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
3000塊是她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錢。
對她來說,去哪裡都比保持原狀要好!
“爸媽,我也願意籤,十年之後我才24歲呢!”
溫父聽後彷彿找到了支撐自己決定的理由,
拿起筆,在合同末尾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啟見狀,拿著三十張百元大鈔道:
“這錢是溫同學賺的,要不給她1000當零用,”
“2000分給爸媽補貼家用,當作孝敬!”
“不行!”溫父溫母異口同聲的反對!
溫父說:“她還這麼小,錢多了反倒麻煩,錢都給我!”
溫母立馬反對,對著他數落道:
“錢給你了又去輸?家裡還有三個娃要養,這錢都拿來當家用。”
溫璧霞憋著嘴,不服氣道:
“錢是我賺的,我也要分給我給媽媽!”
陳啟無所謂的聳聳肩,按照溫璧霞的說法分配了下去,
然後他走到溫父身邊,小聲對溫父說道:
“溫生,你女兒將來是做大明星的。一萬兩萬都不算甚麼!”
“你犯不著為了這一千兩千和女兒鬧僵,”
“有了這顆搖錢樹,才能細水長流啊!”
溫父現在沒醉酒很理性,一想也對,
不過看著妻子的手裡的鈔票,攤手道:“先給我100!”
溫母見他沒在鬧,鬆了一口氣,分出100給他!
算是皆大歡喜,溫璧霞小心地把錢收了起來。
眼神偷偷看向陳啟,她覺得這個老闆很有本事。
幾句話就把老闆說服了!
陳啟見事情辦妥,對溫璧霞說道:
“你這名字太普通了,在娛樂圈很難紅,以後就叫溫璧霞吧!”
溫璧霞對陳啟佩服之至,笑著點頭道:
“我都聽陳生的,你說叫甚麼就叫甚麼!”
她已經開始憧憬著自己住大房子,穿好衣服的美好生活!
景黛茵從包裡取出一支口紅,塞到溫壁玉手裡:
“送給你,見面禮。等你到劇組,我教你化妝。”
溫璧霞受寵若驚地接過,看著景黛茵明豔的笑容,眼中滿是複雜的羨慕。
她自卑的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下午,陳啟和景黛茵婉言謝絕了溫母留他吃晚飯的邀請。
兩人找了個藉口,說自己晚上還有約。
溫璧霞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帶著補丁的碎花裙,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她看著景黛茵親密地挨著陳啟,兩人低聲說笑,姿態親暱。
這一刻,
溫璧霞握緊了手中的口紅,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為那樣耀眼的人。
走在陋巷中,景黛茵突然輕聲說:
“她看你那個眼神,好像在看救命草。”
陳啟挑眉:“吃醋啊?”
“才不是,”她哼了一聲,卻將他的手臂挽得更緊,
“我是覺得,你這人,到處留恩情。”
她停下腳步,轉身認真睇住陳啟:
“不過啟哥,你要記得,最早發現你這件寶的人,是我。”
陽光透過窄巷照在她臉上,將她眼中的情意照得清清楚楚。
陳啟心中一動,伸手輕撫她的面頰:“這麼自信?”
“當然,”景黛茵笑得像只狡黠的貓,“因為我眼光最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