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諸國的國王、貴族、使節雲集於此，遊行隊伍浩浩蕩蕩，陽光將騎士們的鎧甲映照得一片輝煌。
阿爾薩斯身披專門為今日儀式打造的精美全身板甲，騎在一匹雄健的黑色戰馬上。
這匹馬訓練有素，姿態優雅，是暴風城王室提供的禮儀用馬。但阿爾薩斯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過韁繩，心中閃過的卻是無敵那雪白的鬃毛和聰慧的眼神——他的老夥計此刻正在洛丹倫使館的馬廄裡休息，等待他儀式結束後一同回家。
天氣炎熱，厚重的鎧甲在驕陽下如同移動的烤爐。
阿爾薩斯感到汗水順著脊背滑落，頭盔內更是悶熱難當。
他的父王泰瑞納斯與他並肩而行，似乎察覺到了兒子的緊繃，扭頭朝他露出鼓勵的微笑：“期盼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了，孩子。”
阿爾薩斯很慶幸頭盔遮住了自己的臉，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確實如此，父王。”
遊行隊伍在歡呼聲和拋灑的玫瑰花瓣中緩慢前行。阿爾薩斯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熱情的人群，看到了熟悉的洛丹倫旗幟，也看到了暴風城的。
他想起了昨晚與暴風國王瓦里安·烏瑞恩的相聚——那位兒時玩伴如今已是一位沉穩自信的君主，有了妻兒，肩扛重建王國的重任。昨夜他們把酒言歡，追憶往事，甚至在軍械庫裡拿起訓練木劍比試了一番，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
然而此刻，儀式、酷熱、還有心底那絲頑固的疑慮，交織成一種隱約的煩擾。
他想起了幾周之前，在洛丹倫王宮的訓練場上，他曾向陳默吐露過這份盤旋心頭的疑慮。
那是個涼爽的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色，無敵在一旁安靜地啃著草皮，而陳默則站在武器架旁，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完成最後一組劍術練習。
“先生，”阿爾薩斯收劍入鞘，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聲音帶著訓練後的喘息，“我……有時會想，當我站在聖光大教堂，接受那柄戰錘和肩甲時，我是否真的準備好了。我是否……真的配得上‘聖騎士’這個稱呼。”
他頓了頓，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烏瑟爾老師常說，聖光眷顧的是努力追尋光明的靈魂，而非完美無瑕的聖人。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會害怕自己辜負這份信任。”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走過來，拿起架子上另一把未開刃的訓練劍，在手中隨意掂了掂。
夕陽的餘暉在他那身奇特衣袍的邊緣勾勒出淡淡的金邊，讓他看起來不像塵世中人。
“阿爾薩斯，”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抵達聽者內心的最深處，“你認為‘配得上’的標準是甚麼？是完美的品格？是無瑕的過往？是永遠正確的選擇？”
阿爾薩斯被問得一愣：“我……我想，至少是足夠堅定的信念，足夠強大的力量，以及……永遠將他人置於自身之前的覺悟？”
陳默輕輕搖了搖頭，手中的訓練劍挽了個簡單的劍花，動作流暢得彷彿劍是他手臂的延伸。
“你所說的，是‘結果’，是外人評判你的標尺。但‘配得上’這個詞真正的重量，不在於你已經擁有了甚麼，而在於你願意為此付出甚麼、承擔甚麼、以及——當你在未來的某一刻，發現自己並非如想象中那般堅定、強大、無私時，你選擇如何面對那個不夠完美的自己。”
他停下動作，目光直視阿爾薩斯。
“聖光——或者說，任何一種值得被冠以‘崇高’之名的力量或責任——它選擇承載者，從來不是選擇一件完美的容器。它選擇的，是一顆願意在黑暗中依然嘗試點燃火種的心，是一個即使知道自己會猶豫、會恐懼、會犯錯，卻依然選擇走向前線的靈魂。”
阿爾薩斯屏住了呼吸。
陳默的話語與他過往接受的教導有某種微妙的相似，卻又更加……本質，更加剝離了華麗的修辭和既定的教條。
“你擔心自己不夠好，這很正常。因為‘足夠好’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陳默繼續說道，語氣平緩卻有力。
“看看你的父親，看看烏瑟爾爵士，看看歷史上任何一位被銘記的君王或英雄。他們的一生，是由無數個‘正確的選擇’和‘不可避免的錯誤’共同書寫的。區別在於，他們接受了這個事實：榮耀的冠冕必然鑲嵌著責任的荊棘，而力量的權杖另一端，永遠掛著同等的代價。”
他將訓練劍輕輕插回武器架，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所以，回到你的問題，阿爾薩斯。你問我你是否配得上？”陳默轉過身，面向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最後那抹暗紅色的餘燼。
“我的回答是：現在問這個問題，為時過早。因為‘配得上’不是一個在起點就能被確認的狀態，它是一個需要用你未來數十年的每一個行動、每一次抉擇、每一次跌倒後的爬起，去不斷證明的動態過程。”
他側過臉，看向年輕的王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解讀的光芒。
“聖光，或者任何類似的宏大存在，它們給予的從來不是‘資格認證’，而是一個‘契約’和一份‘信任’。契約的內容是：‘我給予你力量與指引，而你需用此力量去照亮他人、守護秩序、對抗黑暗——哪怕你自身也時常被陰影籠罩。’而信任則是：‘我相信你，即使明知你不完美，依然願意將這份重擔交予你，因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那種願意為之奮鬥、為之負責、甚至為之犧牲的可能性。’”
阿爾薩斯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
陳默的話不像安慰，更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那些模糊不安的源頭，並將它們暴露在理性與覺悟的審視之下。
“因此，”陳默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清淡，“當你走上聖壇，當你感受到那股力量灌注全身時，不要問自己‘我配嗎’。而要問自己：‘我是否願意，從此刻起，用我餘生的每一刻，去努力配得上這份託付？我是否願意，在未來某個可能動搖、可能犯錯的時刻，依然記得今天的誓言，並選擇繼續前行？’”
他走上前，像那次在巴尼爾農場一樣，輕輕拍了拍阿爾薩斯的肩膀。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似乎帶著千鈞之力。
“挺起胸膛，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去迎接那份榮耀，但更要準備好迎接那份榮耀背後，永恆的、沉重的、卻也是唯一能讓你真正成長的——責任。每個最終被稱為‘偉大’的人，起點都與你無異：心懷忐忑，卻選擇前行。”
那番話讓阿爾薩斯稍稍安心。此刻，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抬手掀開面罩，向沿途歡呼的人群露出了王子應有的、自信而親切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