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沒立刻答應任何一邊。
他看了看自稱“帕拉斯”的雅典娜一行人,又看了看神色焦急的淮德拉祭司,最終只是說:“村子剛遭了襲擊,死了人。等安頓好再說。”
兩撥人都沒走,各自在村裡找了空屋住下——這年頭,十室九空,找個能遮風擋雨的石頭屋子打掃一下就行。
淮德拉那邊很急。
她是偷跑出來的,她的姐妹們——同為帕拉神廟的先知——為了掩護她,現在估計全死在了許珀裡翁手裡。
許珀裡翁的軍隊在找她,因為她的預言能力能看到一些“未來碎片”,那個弒神的國王希望能透過她找到厄皮洛斯神弓。
她沒辦法,只想著再去勸勸。
傍晚時分,淮德拉看到對面那夥人裡,那個金髮、氣質溫和的男人走向了正在幫忙清理廢墟的忒修斯。
忒修斯在幫鄰居把倒塌的石牆碎塊搬開,又把幾具裹好的遺體小心地放在一起,準備等會兒送到山腰的“先祖墓園”安葬。他動作很穩,但眉頭一直皺著。
“你的戰鬥方式有問題。”阿波羅走到他身邊,直接開口。
忒修斯抬頭看了他一眼,悶聲說:“我不是戰士。”
“是嗎?”阿波羅笑了笑,指了指他手上因為用力而繃緊的肌腱,還有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但你剛才保護人時的那股勁兒,還有這副身板,可不是這麼說的。”
忒修斯沉默,繼續搬石頭。
“去吧,忒修斯。”他母親在不遠處輕聲說,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聽聽也沒壞處。”
阿波羅沒再廢話,撿起地上兩截長短差不多的木棍,扔了一根給忒修斯。
“來,試試。”
接下來的半小時,讓旁邊偷偷觀察的淮德拉祭司和她那幾個信徒看得目瞪口呆。
阿波羅教的不是甚麼花哨招式,就是最基礎的節奏——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全力一擊,甚麼時候該留力變招。他總能精準地指出忒修斯發力時多餘的擺動,或者防守時暴露的弱點。
“你力氣大,這是優勢,但也是破綻。”阿波羅輕鬆格開忒修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擊,手腕一翻,木棍輕輕點在他肋下,“力氣用老了,這裡就是空的。”
忒修斯喘著氣,眼神卻越來越亮。他從小到大打架全憑本能和力氣,第一次有人這麼清晰地把“戰鬥”拆解開講給他聽。
其他幾位也來了興趣。
雅典娜走過來,看了幾眼,開口道:“如果剛才圍攻你計程車兵分成兩批,一批正面牽制,一批繞後攻擊你母親所在的石屋,你怎麼選?”
忒修斯愣住。
“保護最重要的人,還是殺光眼前的敵人?”雅典娜語氣平靜,“有時候選比打更重要。”
阿瑞斯更直接,他撿了塊石頭,隨手一捏,碎成幾塊尖銳的石片。
“殺人不是比誰力氣大。”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黑甲士兵的屍體,“喉嚨、眼睛、心口、下腹……找最軟、最要命的地方下手。一擊,就夠了。多餘的力氣留著殺下一個。”
宙斯和波塞冬站在稍遠的地方,抱著胳膊看著,臉上表情挺愉快——像在看一場有趣的表演。
淮德拉祭司在一旁看著,啞口無言。
她們這一隊人,除了自稱“祭司”、能說幾句“神諭”“命運”之外,提供不了任何實際價值。
總不能指望別人因為她們幾句話就不要命地跟著去推翻一個龐大的帝國吧?要真能這樣,還做甚麼祭司,幹傳銷得了。
教了一會兒,遺體都包裹好了。
守墓人——一個佝僂的老頭——準備把它們搬去墓園。作為墓園的日常侍奉者,忒修斯的母親也要跟著去。
宙斯幾人閒著沒事,互相看了看。
“去看看?”宙斯說。
反正等著也是等著。
淮德拉祭司咬了咬牙,也帶著人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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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墓園”在山腰一處背風的平臺上,鑿出的一排排石窟就是墓穴,裡面安放著村裡一代代先人的遺骨。氣氛肅穆,只有風聲吹過石縫的嗚咽。
守墓人把新逝者的遺體小心地放入新開鑿的石窟裡,忒修斯的母親在一旁低聲念著古老的安魂禱詞。
宙斯沒看那些墓穴,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墓園正中央一塊巨大的石頭。
那石頭方方正正,差不多有半人高,表面粗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放在這滿是鑿痕的墓園裡,總讓人覺得……有點突兀。
“怎麼了?”雅典娜注意到他的視線,走過來低聲問。
“你不覺得這塊石頭很怪嗎?”宙斯眯起眼睛。
雅典娜仔細看了看。確實,雖然石頭看起來古老,但它和周圍那些依山開鑿的墓穴和希臘風格的內飾,有種說不出的不協調感。
她像是突然想到甚麼,臉色變得有點古怪。
“不會吧?”
“我們當初給珀爾修斯安排命運的時候,是怎麼搞的?”宙斯反問,語氣裡帶著點自嘲,“是不是也這麼……簡單粗暴?”
雅典娜回頭,看了眼不遠處正緊張觀望的淮德拉祭司。
好吧,看來這個世界的奧林匹斯神系,套路也是一樣一樣的。
“忒修斯。”雅典娜轉過頭,揚聲叫道。
正在幫忙封堵石窟口的忒修斯抬起頭。
雅典娜指向墓園中央那塊大石頭:“打碎它。”
忒修斯:“?????”
他愣了兩秒,隨即臉上湧起怒意:“你們是要褻瀆先祖墓園嗎?”
“你問問你母親,”雅典娜語氣平靜,“這塊石頭原來就在這兒嗎?”
忒修斯皺眉,回頭看向母親。
母親有些茫然,看了看那石頭,猶豫道:“你這麼一說……好像以前這平臺就是平的,沒甚麼大石頭。但不知甚麼時候它就出現了,我還以為是守墓人搬來的?”她看向旁邊的守墓人老頭。
守墓人連忙搖頭:“不是我。我還以為是你們家或者村裡誰搬來的。”
這下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了。
忒修斯盯著那塊石頭,又看了看雅典娜平靜的臉,咬了咬牙,拎著錘子走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掄起錘子,重重砸下!
“砰——!”
石頭應聲碎裂,石屑飛濺。
一把造型古樸、線條流暢的長弓,靜靜地躺在碎石中間。弓身泛著暗金色的微光,上面刻著一些古老的紋路。
“厄皮洛斯神弓!”淮德拉祭司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許珀裡翁的軍隊掃蕩了整個希臘都沒找到……沒想到在這裡?!”
宙斯等人:“……”
幾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無力吐槽。
所以這掀起整個希臘腥風血雨的關鍵神器,就這麼隨隨便便塞在一塊石頭裡,扔在個村子墓園?這尋找流程是不是太兒戲了點?
宙斯感受了一下那弓上散發出的微弱神力波動,確實帶著奧林匹斯神系的氣息,但很淡,而且有種……特意“調製”過的感覺,就像是為某個特定的人量身打造的繫結裝備。
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世界給珀爾修斯安排的那些“試煉”和“神器”——在冕下眼裡,是不是也跟眼前這一幕一樣,尷尬得讓人腳趾摳地?
淮德拉祭司已經衝了過去,想拿起那把弓,但手指剛碰到弓身,就被一股柔和但堅定的力量彈開。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拿起它。”淮德拉祭司轉向忒修斯,激情開麥,“現在你明白了?你就是命運選中的英雄!我們必須立刻帶上神弓,趕往塔爾塔羅斯山!絕不能讓許珀裡翁先拿到它,否則他就能釋放泰坦,毀滅一切!”
“等一下。”宙斯打斷她,又發現一個盲點,“許珀裡翁是凡人吧?他怎麼進塔爾塔羅斯?那地方不是關泰坦的深淵麼?”
淮德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但還是快速解釋:“塔爾塔羅斯山現在是僅存的希臘聯軍駐守的地方。入口就在山頂的祭壇下。”
宙斯:“?????”
雅典娜、阿波羅、阿瑞斯也齊齊看過來,表情像是聽到了甚麼離譜的笑話。
“塔爾塔羅斯……山?在人間?”宙斯一字一頓,確認自己沒聽錯。
“對啊。”淮德拉點頭,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自從上次神戰結束,泰坦被封印,塔爾塔羅斯的入口就一直在那兒。怎麼了?”
宙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們那個世界的塔爾塔羅斯,是冥界最深處、連光都逃不出來的絕望深淵。關押二代泰坦的地方,層層疊疊的封印,永恆的黑暗與折磨。
這邊倒好,直接搞成個“旅遊景點”?還派凡人軍隊駐守?你要關押滅世級的遠古神族,好歹也找個沒人的地方吧?比如冥界深處,或者火山底下,再不然丟進深海溝裡也行啊?
就這麼大咧咧放在人間,還弄個山當標誌物?
這個世界的神族,腦子裡都在想甚麼?
忒修斯握著那把弓,入手沉甸甸的,弓身傳來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彷彿活物。他低頭看著弓,又抬頭看向母親。
母親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眼神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某種決然:“兒子,做你該做的事。”
忒修斯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我跟你們去。”
隊伍就這麼定了下來:忒修斯,宙斯四人,淮德拉祭司和她的三個信徒。
他們簡單收拾了點乾糧和飲水,在天色完全黑透前離開了村子,前往碼頭,乘船趕往塔爾塔羅斯山。
沒人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墓園附近的灌木叢裡鑽了出來。
是村裡的另一個守墓人,一個總是縮著脖子、眼神躲閃的中年男人。
他貪圖許珀裡翁早就放出的鉅額懸賞——提供厄皮洛斯神弓或先知淮德拉下落者,賞千金,賜封地。
他連滾爬爬地往山下跑,直奔克里特帝國在附近城鎮設立的軍營。
幾個時辰後,軍營主帳。
許珀裡翁聽完那個守墓人結結巴巴的彙報,揮了揮手。
士兵把一袋金幣扔給守墓人,然後在他欣喜若狂的注視下,一刀砍下了他的頭。
“集結騎兵。”許珀裡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投出扭曲的陰影,聲音冰冷,“去塔爾塔羅斯山的必經之路上等著。神弓,還有那個先知……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