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第二天回到公司,還在想著如何回覆瑪德琳的這個邀請。
剛走出沃特大廈的電梯,就被眼前的混亂景象震得愣了一下。
十二樓後勤部的走廊上,平時這個時間應該只有零星幾個去茶水間的人,此刻卻擠滿了抱著資料夾、神色匆忙的員工。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還有不知從哪個辦公室傳來的怒吼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我說了現在就要!你聽不懂人話嗎?!”
是公關部總監的咆哮,隔著兩層樓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迪恩側身讓過兩個小跑過去的市場部員工,走進後勤部辦公室。
裡面也沒好到哪兒去——主管的座位空著,大部分同事都聚在靠窗的幾臺電腦前,螢幕亮著,沒人說話,只有滑鼠滾輪咔嗒咔嗒快速滾動的聲音。
迪恩不明所以,開啟工位上的電腦,然後點開新聞網站。
四五個新聞網站的頁面,都是一行加粗的黑體標題:
《紐約驚現神秘紅藍英雄!是沃特秘密武器還是新勢力?》——這是《紐約郵報》。
《又一個祖國人?仿製者還是挑戰者?》——這是《號角日報》。
《昨夜連環救援事件全記錄:無名英雄展現超越祖國人之力》——這是CNN的專題報道。
《大俄國防部發布疑似‘祖國人’入侵絕密基地監控影像》——這是福克斯新聞轉載的快訊。
迪恩點了點滑鼠,先看CNN的報道。
頁面載入出一段剪輯過的影片合集,顯然是多個目擊者用手機拍攝的:
第一段,布魯克林某處,一棟正在翻新的老舊公寓樓外牆腳手架垮塌,連帶整面牆向內傾斜。
一道紅藍相間的身影從高空俯衝而下,在樓體徹底倒塌前雙手抵住,硬生生將數十噸重的建築結構推回原位。
影片裡能聽到圍觀群眾的驚呼和哭泣。
第二段,拉瓜迪亞機場附近,一架小型貨運飛機突然引擎起火,即將墜機。同一個身影出現,單手抵住機頭,另一隻手托起機身,將整架飛機穩穩“放”回地面。有目擊者拍到近景——那人胸口有個醒目的S形標誌。
第三段,皇后區工業園,化學品洩漏引發連環爆炸。身影懸浮在火場上空,深吸一口氣,吐出一片肉眼可見的白氣,所到之處火焰瞬間熄滅,連黑煙都被某種力場壓制、分解。環保部門後來檢測稱,現場有毒物質殘留近乎為零。
影片下方的評論區已經刷了幾萬條:
【這速度!這力量!祖國人能做到?】
【這他媽才是真正的英雄!】
【速度比祖國人快!力量比祖國人強!還能滅火!】
【有人注意到嗎?他處理化工廠火災的方式……只是吐了一口氣?】
【他胸口的標誌為甚麼不是沃特的V,而是個S!】
【S是甚麼意思?Super?Savior?】
【我朋友在消防隊,他說現場溫度在三十秒內從一千度降到室溫,這不科學!】
【沃特到現在都沒發聲,肯定不是他們的英雄!】
那是一段模糊的黑白監控錄影,顯然是從某個軍事基地的內部系統流出的。
畫面裡,一個紅藍身影以恐怖的速度擊穿多層合金防護門,衝進基地深處,三十秒後扛著個人形物體撞穿天花板消失。影片最後定格在一張略顯模糊的側臉——雖然看不清細節,但那身制服和披風輪廓極具辨識度。
大俄國防部發言人在影片下方配文:“美方超人類單位公然入侵我國領土,摧毀重要設施。我們要求華盛頓立即解釋,並交出肇事者。”
戴夫在旁邊嘖嘖兩聲:“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昨晚那位‘紅藍俠’不僅在國內救人,還跑去大俄拆家了。”
“公關部已經瘋了,”另一個同事小聲說,“聽說今早的輿情報告顯示,祖國人的公眾信任度指數暴跌了八個百分點。就因為這些影片。”
“那有甚麼辦法,”戴夫撇嘴,“祖國人甚麼時候真的救過普通人?他只會出現在已經安排好的‘犯罪現場’,打爆幾個演員,然後對著鏡頭笑。”
迪恩沒接話。他關掉新聞頁面,腦子裡飛快轉著。
冕下這手玩得確實漂亮。用更高調、更“正義”的方式亮相,直接把祖國人架在火上烤。
更重要的是,大俄那邊“恰好”流出的入侵影片,等於給這位神秘英雄又加上一層“國際爭議人物”的光環——爭議越大,關注度越高。
這時主管氣喘吁吁地衝進辦公室,手裡抱著一大摞列印件。
“所有人注意!”他拍桌子,“公關部緊急需求!我要你們在中午之前,整理出近五年所有七人組,尤其是祖國人參與的‘災害救援’、‘事故處理’類行動的後勤資料!重點是物資消耗、響應時間、現場處置方式和後續輿情反饋!他們要拿來進行公關!”
辦公室裡一片哀嚎。
“五年?中午之前?這怎麼可能?”
“做不到也得做!”主管臉色鐵青,“這是董事會直接下的命令!現在,立刻,馬上!”
鍵盤聲像暴雨一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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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男孩盤腿坐汽車旅館的地板上,面前的小電視正播放早間新聞。
畫面在神秘英雄救樓、託飛機、滅火的幾個鏡頭間切換,最後定格在大俄那段模糊的入侵影片上。
他盯著螢幕裡那個紅藍身影,尤其是胸口那個S標誌。
沒錯。
就是他。
把他從西伯利亞那個冰棺材裡撈出來的人。不是電視上那個假笑的祖國人。
新聞主播正在連線所謂的“超人類事務專家”,一個禿頂老頭在螢幕一角侃侃而談:
“我們可以從幾個維度來分析這位突然出現的……匿名行動者。”
禿頂專家推了推眼鏡,語氣轉為審慎,“首先,關於力量展示——祖國人的熱視線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武器,高效、精準,旨在瞬間瓦解威脅,這是經過實戰檢驗的、保護大眾的最直接方式。而影片中這位……行動者,其力量表現形式花哨且未經證實,在真正的危機處理中,是否可靠還有待觀察。”
他頓了頓,切換了螢幕上的圖表。
“其次,行動動機與透明度。祖國人以及所有沃特旗下的英雄,他們的每一次行動都處於公眾和法律的雙重監督之下。我們有完整的行動報告、透明的合作機制,以及對社會負責的明確態度。而這位匿名者……”
專家搖了搖頭,“他沒有身份,沒有歸屬,沒有問責。他的行動缺乏必要的程式和法律框架,這本身就是一種危險。誰能保證他下一次‘救援’不會帶來意外的災難?誰又能為他可能造成的損害負責?”
“相比之下,”專家提高了音量,指向螢幕上祖國人一張經典的戰鬥海報,“祖國人的力量是可預測、可依賴的。他代表的是秩序、責任,以及與體制的協作。消滅一個明確的威脅,阻止更廣泛的傷害,這正是力量擔當的體現。而一個無法被納入監管體系的強大個體,無論他做了甚麼,其不確定性本身,就是對公共安全的潛在挑戰。”
士兵男孩嗤笑一聲,關掉電視。坐回床邊,拿起床頭櫃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灌了一口。
烈酒燒過喉嚨的感覺讓他清醒了點。
救他的人現在成了全民熱議的焦點,而他這個“傳奇老兵”卻窩在這破旅館裡,連下一步該幹甚麼都不知道。
“操。”他低聲罵了句。
但心裡某個角落,又有點奇怪的釋然。
至少救他的不是沃特那幫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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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大廈,頂樓。
祖國人一拳砸碎了辦公室的整面落地窗。
玻璃碎片嘩啦啦灑下去,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樓下傳來尖叫和驚呼聲。
他身後的地板上,散落著被砸爛的電腦顯示器、撕碎的報紙,還有一尊原本擺在書架上的“年度最佳英雄”獎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地碎片。
瑪德琳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沒敢進去。
“祖國人,”她儘量讓聲音平穩,“公關部已經擬定了三條應對方案。第一,我們宣佈這位神秘英雄是沃特正在秘密測試的新一代超人類產品,昨晚的行動是‘非公開實戰測試’……”
“測試?”祖國人沒回頭,聲音冰冷,“測試需要去大俄炸人家基地?需要托起整棟樓?需要一口氣吹滅化工廠大火?”
瑪德琳噎住了。
“第二,”她翻到下一頁,“我們可以引導輿論,質疑這些影片的真實性。已經有技術團隊在分析,只要找出任何一個偽造痕跡……”
“找到了嗎?”
“……還在分析。”
“那就是沒有。”祖國人轉過身,雙眼泛著危險的紅光,“瑪德琳,你告訴我——那些影片,是真的嗎?”
瑪德琳沉默了足足五秒。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她緩緩說,“影片內容……基本屬實。至少布魯克林樓體救援和拉瓜迪亞迫降事件,消防部門和航空管理局都有官方記錄。大俄那邊……國防部的抗議照會已經送到白宮了。”
祖國人笑了。
笑得讓人脊背發涼。
“所以,”他輕聲說,“確實有個穿著和我差不多的制服,還會救人的傢伙,在我的城市裡晃悠。而我現在才從新聞上知道。”
他走到瑪德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甚麼嗎?民眾。他們昨天還在為我歡呼,今天看了幾段影片,就開始質疑我是不是‘真正的英雄’。他們的忠誠像狗屎一樣廉價。”
瑪德琳握緊平板:“我們會挽回支援率的。已經安排了今晚的直播專訪,你可以親自回應……”
“回應甚麼?”祖國人打斷她,“說我也可以託飛機?說我也可以滅火?問題是我他媽從來沒做過!我的人設是‘戰士’,是‘懲罰者’,不是消防員,不是救援隊!”
他猛地揮手,將辦公桌掀飛,撞在牆上,轟然碎裂。
“現在因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混蛋,所有人都開始用他的標準來衡量我!”
瑪德琳後退了一步。
祖國人臉上充滿了暴虐,和….“被取代”的恐懼。
“祖國人,”她深吸一口氣,“我們還有時間。民眾是善忘的,只要……”
“只要甚麼?”祖國人盯著她,“只要這個混蛋不再出現?你覺得他會嗎?”
他走到破碎的窗邊,望著天空。
“你知道嗎,瑪德琳,”他輕聲說,“最近我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看著我。不是攝像頭,不是記者,是更……無處不在的東西。像有雙眼睛,一直懸在我頭頂。”
他轉過頭,紅色的眼睛在陰影裡發著光。
“現在我知道了。就是那個冒充我的混蛋。”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他在等我出錯。”
瑪德琳感到一陣寒意。
“我們會找到他的,”她說,“不管他是誰。”
=====
布切爾把平板電腦扔在破沙發前的矮桌上,螢幕里正迴圈播放著神秘紅藍英雄託舉飛機的影片。
母乳、法蘭奇和休伊圍在旁邊,幾個人臉上表情各異。
“所以,”布切爾往後靠進沙發裡,翹起腿,“現在有兩個穿披風的超人類在紐約飛來飛去。一個是我們早就想弄死的祖國人,另一個是昨晚突然冒出來的……這傢伙。”
“這傢伙看起來更難搞。”母乳盯著螢幕,“祖國人至少我們摸清了套路——自負、易怒、依賴沃特的宣傳機器。但這位……”他指著畫面中那個模糊的紅藍身影,“他的行動模式完全不一樣。沒有預告,沒有媒體跟隨,做完事就走,連句話都沒留。”
“而且他不是沃特的人。”休伊補充道,調出保羅給的迪恩加密發來的簡短情報,“沃特內部現在比我們還慌。他們的監測系統根本沒捕捉到這位的能量特徵,公關部今早的緊急會議開了三個小時,連個像樣的宣告都憋不出來。”
法蘭奇吹了聲口哨:“狗咬狗,我喜歡。”
保羅依舊沉默不語。
“所以我們現在怎麼辦?”休伊看向布切爾。
布切爾盯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面,沉默了幾秒,最後咧開嘴露出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按兵不動。”他說,“讓沃特和這位‘神秘俠’先互相咬。我們正好看看,這個新來的到底想幹甚麼。”
母乳點頭:“我也覺得。如果他能讓祖國人吃癟,那對我們只有好處。”
會議散了。
休伊離開,準備回家。
在走過幾個街區外後,他看到一塊沃特的巨型廣告牌,祖國人完美微笑的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今天,海報下方多了點甚麼。
有人在巨幅海報下噴了塗鴉。
鮮紅的油漆在祖國人腳下的星條旗背景上噴出一行歪斜卻刺眼的大字:
【你拯救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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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廣場,華爾道夫酒店頂樓套房。
陳默他剛剛送走了一個從X戰警世界“借”來的變種人,能力是操控所有電子裝置和資訊流。
年輕人只待了二十分鐘,幫陳默做了點小事:確保那些“救援影片”以最完美的角度、最清晰的畫質、最及時的節奏出現在全球各大媒體和社交平臺上。
陳默坐回沙發.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來,該給你上第二課了,祖國人。”
“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為了讓人恐懼。”
“而是為了讓人有選擇恐懼之外的自由。
陳默面前的電腦,上面資料在流動,變種人少年臨別前設定好的程式正在自動執行:數以千計的匿名賬號在推特、臉書、Instagram上同時釋出同一條推文,配圖是昨晚紅藍英雄託舉飛機的那個經典瞬間。
推文的文案很簡單,只有一個話題標籤:
#人間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