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人走在眾人的前面,皮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一邊走,一邊抑揚頓挫地介紹道:“泉屋的藏品以中國青銅器和古畫為主,很多都是國寶級的。
比如那件虎卣,造型奇特,至今仍是青銅器中的孤品,其紋飾之繁複,鑄造工藝之精湛,堪稱商周時期的巔峰之作。”
紅葉聽得不時點頭,她的目光隨著負責人的手勢移動,但在那一瞬間,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旁邊的書畫展區吸引。
那裡懸掛著一幅明代的山水立軸,筆墨淋漓,意境幽遠,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負責人察覺到了她的分心,指著書畫區說道:“這邊主要是中國古代書畫,以明清時期的繪畫為特色,收藏有徐渭、唐寅、八大山人、石濤等名家的作品。”
隨後,負責人又帶著眾人參觀了其他藏品。
還有各式各樣的古銅鏡,以及日本與朝鮮的古代文物。
當眾人走到一處展示古銅鏡的展櫃前時,負責人的耳機裡傳來聲音,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走到正一身邊。
他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說道:“正一先生,您父親要您現在去館長辦公室找他。”
正一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
然後,他轉頭對紅葉她們說道:“你們先在這裡逛,我去去就回。”
正一被一名工作人員領著,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位於博物館深處的館長辦公室。
他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推開門,住友三郎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折迭整齊的報紙。
見正一進來,他並未起身,而是直接將報紙“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用食指用力地點了點報紙的頭版。
“你看看你,剛來京都就不老實。”住友三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又做了甚麼?”正一一臉無辜地走上前,拿起報紙。
然而,當他看到報紙上的標題時,眼皮還是忍不住跳了跳。
《驚爆!京都日報社長於血色花海中遭暗殺,其死因直指東京暗黑中樞的禁忌秘力!》
這個標題聳人聽聞,充滿了戲劇性與陰謀論的色採。
正一快速瀏覽了一下內容,報道中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這起暗殺背後有著極其複雜的勢力博弈。
而剛剛來到京都的正一,無疑是最有嫌疑的人之一。
很精彩,超出正一認知的精彩。
“你整合了東京的報社還不夠嗎?還想要整合京都的報社,你的目標是不是整個日本?”住友三郎問道,語氣中充滿了質問與無奈。
他捏了捏眉心,頭疼不已。
整合東京報社已經足夠惹眼了,沒想到他這個不省心的兒子,剛到京都就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還如此的迫不及待。
住友三郎嘲諷地說道:“你是打算趁著別人還沒想好對付你的時候,直接快刀斬亂麻是吧?”
“我沒這個心思。”正一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對報社甚麼的完全沒興趣,他的死可和我無關。”
“和你無關?”住友三郎嗤笑一聲,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正一:“既然和你無關,為甚麼你一來京都,這個倒黴蛋就死了?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倒黴唄。”正一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也許是他的仇家太多,也許是天意如此,反正不是我乾的。”
“你把別人都當成是傻子嗎?”住友三郎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提高了幾分貝。
“你來到京都的第一站就是城南宮神社,你一到,那社長就死了,你瞞得住誰?這時間點卡得這麼準,不是你還能是誰?”
正一一臉冤枉,他看著住友三郎辯解道:“我沒準備去那的,是紅葉硬拉著我過去的。
我去那裡是隨機事件,那個社長去那裡也是隨機事件,這也能賴到我頭上?”
“呵。”住友三郎冷笑一聲,靠回椅背。
“紅葉一個高中女孩而已,你能把她哄得團團轉,她提出要去城南宮神社,未必不是被你影響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
“你這就胡攪蠻纏了。”正一放下水杯,眉頭微皺。
一點證據都沒有,就完全靠猜,毫無根據地把結果往我身上靠。
住友三郎說道:“家裡對你的囂張跋扈,也頗有怨言。他們認為你這個混蛋,把住友財團的名聲都給帶壞了。
而且家族裡面的年輕人,都認為家族對正一太寬恕了。”
他們在社會上只是有點小特權而已,正一卻有大特權,行事無所顧忌,他們自然都很不舒服。
雖然財團內部一直解釋,說正一至今安然無恙,是因為外面沒有他犯罪的證據,絕對不是財團的袒護。
但根本沒人信。
甚至因為正一的成功,家族內部的一些年輕人,開始效仿正一,行事越來越激進,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讓不少老人都很生氣。
不僅是家族裡面的人如此,聘請的那些職業經理人,看到住友財團這麼厲害,做事也越來越激進。
這個壞的榜樣,造成的影響太大了。
住友三郎無奈地說道:“你要是不去城南宮神社,我還能幫你遮掩一二。
但你太張狂了,非要看到他死在你眼前你才安心。
只要你低調一點,財團內部也能交代得過去。”
“隨便吧。”正一無所謂的說道:“我自己知道自己清白就好。”
他瞅了住友三郎一眼,說道:“反正對我不滿的人很多,我也不在乎那些人裡面有沒有姓住友的。”
正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小聲地說道:“只是我這個人天生招老天爺喜歡,那些說我壞話的人,下場都不好,有不少還都是在政府擔任較高職位的。”
住友三郎點了點頭,道:“好,我把你的話帶給財團裡面的人。”
正一吹了吹水杯冒出來的熱氣,奇怪地看著住友三郎。
我甚麼時候讓你帶話給別人了?
真是奇怪,他又亂理解我的意思。
但正一也不解釋了。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正一都已經習慣了,根本懶得和別人解釋。
甚至正一在沒有表達的時候,也會被人誤解。 “你現在成氣候了,再怎麼胡搞亂搞我也管不了。”住友三郎的語氣嚴厲起來,試圖找回作為父親的威嚴。
“但是!”他盯著正一,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你帶起來的不良風氣,財團裡面有不少人崇尚你的作風,一直在效仿你。
你千萬不要聯絡他們,他們找你的時候,你甚麼話也不要和他們說,一定不能影響他們!”
有一個正一,就足夠讓住友財團的名聲糟糕了。
如果這個‘正一’多起來,那就足夠讓財團焦頭爛額了。
而且搞事的人多了,財團肯定是護不過來的,還會讓其他財團的人對住友不滿。
“為甚麼?難道效仿我是甚麼壞事嗎?”正一不滿地說道:
“我誠實善良,對下屬體貼愛護,做生意最是將誠信誠意,待人更是掏心掏肺。
如果像我這樣的人多一點,真不知道日本會變成多麼美好的樣子。”
“反正就是不行。”住友三郎咬著牙說道。
真不知道他這張臉的皮怎麼那麼厚。
“那我就聽你的。”正一點了點頭。
你錯失了讓住友成為日本第一財團的機會,簡直是財團的罪人,甚至是日本的罪人。
住友三郎盯著正一那張人畜無傷的臉,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將即將脫口的訓斥硬生生嚥了回去,轉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深棕色的檔案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行了,別在這兒給我裝無辜。”住友三郎用指節敲了敲檔案袋。
“不管你對那家報社有沒有興趣,這是那家報社的資料,你自己看吧。”
正一挑了挑眉,隨手將檔案袋推回給住友三郎:“你給我這個做甚麼?都說了我對這個報社沒興趣。”
住友三郎氣笑了,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正一:
“你人都殺了,自己不接手,難道要給別人做嫁衣嗎?
正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主意,少給我得了便宜還賣乖。”
正一看著住友三郎那副篤定的樣子,沉默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將那份資料收了起來。
簡直沒有道理,硬逼著他強搶別人的報社。
不過,既然送上門了,也不要白不要。
住友三郎坐回椅子上,神色緩和了一些,但語氣依舊嚴厲:“別忘了我剛才說的話,離家族裡那些效仿你的人遠點。”
正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一臉無所謂地說道:“放心吧。”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住友三郎說道:“你也少聽那些流言蜚語,我其實是一個好人。”
住友三郎冷笑一聲。
好好好,無恥一點才能成功嘛。
正一聳聳肩,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正一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著。
紅葉看到正一回來,好奇的問道:“你們聊了點甚麼?”
“聊垂梅山茶花節上的命案。”正一說道。
“人是你殺的?”紅葉詫異的問道。
一旁的志保聽的嘴角一抽。
這就是正一的口碑啊,但凡是命案,安在正一的頭上準沒有錯。
“是你把我帶到那去的,你比我更像兇手。”正一說道。
負責人刻意放緩腳步,待正一走近,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掌虛撫過展櫃玻璃:“您看這件。”
那是一尊商代晚期的青銅虎食人卣,銅綠如苔痕般攀附在器身,虎口大張,獠牙間銜著一個人首,人首的雙臂環抱著虎頸。
“這是泉屋博古館的鎮館之寶。”
負責人輕聲說道:“住友三郎先生臨行前特意交代過我,說您對青銅器頗有研究,但這件……”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他讓我務必提醒您,有些東西,只適合留在它該在的地方。”
正一愣了一下,他專門說這句話的目的是甚麼?
“你認為我會偷博物館裡面的藏品?”正一盯著那個負責人質問道。
被正一盯著,負責人的壓力山大,彷彿已經有一把槍頂在他的腦袋上了。
負責人小聲的說道:“這是您父親讓我傳遞的原話。”
“那就是他認為我會偷這裡的藏品嘍?”正一不爽的看著負責人。
負責人被嚇的後退了一步,小聲的說道:
“您父親說過,有人很欣賞這件藏品,經常來這裡看它。您父親希望那人過來的時候,還能看到這件藏品。”
“哦?”正一問道:“那他的意思,是不是還要把這件滄萍送出去啊?”
“這……”負責人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這也不是他能知道的啊。
不過當負責人聽到從正一嘴裡吐出來的‘送’這個字的時候,冷的打了個哆嗦。
正一站在那尊商代晚期的“虎食人卣”前,指尖隔著玻璃展櫃。
這得值多少錢啊。
那群老敗家子,居然想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人,太浪費了。
正一對負責人問道:“他們要把這件寶貝送給誰,看我和那人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妥善解決。”
明明這話是商量的語氣,但負責人的腦子裡想的是一具具屍體。
他顫顫的後退一步:“是皇室的人,而且也不是送到私宅裡面去,而是送到正倉庫裡儲存。”
正一的眉頭皺起,這和送給皇室有甚麼區別?
負責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皇室的竹田宮親王殿下上週特意來信,對這件虎卣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住友三郎先生和家族長老會商議後決定,等京都這邊的特展結束,就以‘文化捐贈’的名義送過去,算是為財團積攢點政治資本。”
正一不滿的說道:“那個傢伙的智商,他能欣賞得了古董嗎?給他拿不是暴殄天物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