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脈深處,獸潮退去後的山林顯得格外寂靜,只有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枝和殘雪覆蓋的地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默與裴問天正沿著一條被踩踏出的臨時小徑,朝著外圍防線方向行進。
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消化著這場血戰的餘韻與收穫。
走了一段,裴問天突然開口:“林小子,你說回去之後,我第一件事兒幹啥?”
林默想了想:“睡覺?”
“錯!”裴問天一臉認真,“是先洗個澡,再睡覺。我跟你說,這血在身上幹了之後,那感覺就像穿了一身硬殼,翻身都咯吱響。而且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有個師兄,打完架不洗澡直接睡,第二天起來,那血痂跟床單粘一起了,撕下來的時候嚎得跟殺豬似的。”
林默嘴角微微抽動:“……還有這種事?”
“我親眼見的!”裴問天信誓旦旦,“從那以後我就記住了,血可以流,覺可以不睡,澡必須洗。這叫前車之鑑。”
林默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在心裡想著:裴問天的師兄身上的血正常嗎,他以前也經常打完架不洗澡直接睡,也沒遇見過這種情況啊,應該是衣服的材質不同吧,林默只能這麼理解。
裴問天又絮絮叨叨地開始盤算回去後如何精進武技,衝擊武尊之境。
林默則暗自梳理著體內新開闢的星竅,感受著力量的增長,同時心神仍有一絲縈繞在那青銅神樹新生的花骨朵上。
就在林默心神微動,下意識地擴散出一縷精神力感知周圍環境時,一股極其微弱卻莫名牽動他心絃的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石子,在他感知的邊緣泛起漣漪。
這氣息……很淡,淡到幾乎被戰場殘留的血腥和混亂能量完全掩蓋。
但它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林默腳步不由得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了,林小子?”裴問天察覺到他的異常,也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經歷了連番變故,這位大宗師的神經依舊緊繃。
“有點……奇怪的感覺。”林默沒有隱瞞,低聲道,“好像有甚麼熟悉的東西在附近,但很微弱,而且……不太一樣。”
他無法準確描述這種感覺,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個模糊的影子,輪廓依稀可辨,細節卻混沌不清。
裴問天聞言,眼神銳利起來:“熟悉?難不成是異獸教殘留的?還是別的甚麼?”
他立刻聯想到可能還有漏網之魚,或者異獸教佈置的後手。
“不確定,我去看看。”林默心中的好奇壓過了謹慎。
這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他有些在意,彷彿冥冥中有種牽引。
他不再猶豫,循著那絲微弱氣息飄來的方向,身形一閃,便掠入了側旁一片相對完好的針葉林。
裴問天見狀,雖覺有些突兀,但想到林默那驚人的感知力和層出不窮的手段,還是選擇相信他的判斷,低喝一聲“小心點”,便也提氣縱身,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在林木間快速穿行。
林默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細緻地掃過沿途的積雪和樹幹,捕捉著那絲氣息的軌跡。
氣息斷斷續續,時隱時現,顯然其主人要麼受傷極重難以控制,要麼刻意隱匿了行蹤。
最終,他們來到一片被幾棵巨大雪榕樹環繞的林間空地。
雪榕樹是北境特有的奇觀,枝幹並非普通樹木的褐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冰晶質感,層層疊疊的冰晶枝葉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看著美麗的雪榕樹,裴問天吹了聲口哨:“嚯,這樹長得跟水晶似的,回頭砍一棵放家門口,過年都不用買彩燈了。”
林默沒有接這個茬,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空地中央,那棵最為高大,枝幹虯結如龍的古老雪榕樹下。
那裡,幾點尚未完全凍結的、顏色暗紅近紫的細小血滴,在潔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血跡?”裴問天也看到了,立刻進入戰鬥姿態,氣息內斂,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林默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沾了一點血跡,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液中除了鐵鏽味,還帶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精純的……妖氣?
不,似乎又有些不同。
這妖氣並沒有帶有暴戾殺伐的煞氣,更偏向一種靈動的生靈之氣,反而更像是像那種深山老林裡修煉了千百年的精怪,而不是隻知道殺戮的野獸。
這讓他心中的熟悉感更加強烈,卻又更加困惑——他何時和這種級別的妖獸打過交道?
他站起身,沿著血跡滴落的方向,目光投向雪榕樹後方。
那裡,有一株枝幹長得歪歪扭扭、造型奇特的古樹,一根粗壯的橫枝探出,離地約有兩三丈高。
林默屏住呼吸,目光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那橫枝的陰影交匯處。
只見那裡,一團蓬鬆的、閃爍著奇異暗紫色光澤的毛髮,正隨著寒風微微起伏。
定睛細看,那赫然是一隻狐狸!
一隻通體毛髮呈現罕見深紫色、唯有尾尖和耳尖點綴著些許銀白的狐狸!
它蜷縮在枝幹上,身體微微起伏,似乎正在沉睡。
但林默敏銳地察覺到,那起伏的節奏並不平穩,帶著受傷後的虛弱。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當他的目光與那雙不知何時已然睜開、正警惕地望向他的狐狸眼睛對上的瞬間——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是野獸特有的豎瞳,顏色是深邃的紫羅蘭色,此刻因警惕而微微收縮。
但讓林默幾乎失神的,是那瞳孔深處流轉的神采——
驚疑、警惕、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韻味。
這眼神,絕不屬於一隻普通的野獸,甚至不像他見過的任何異獸!
而且,這眼神……這眼神帶給他的那種強烈的熟悉感,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在哪裡見過這種眼神?
而此時樹上的紫狐此刻內心已是驚濤駭浪,翻湧不休。
是他?!怎麼會是他?!
當林默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紫羅蘭色的豎瞳時,饒是以她多年修心養性的定力,也險些控制不住氣息。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那段並不久遠、卻在她漫長生命中留下特殊印記的時光浮現眼前——
她曾偽裝成受傷落難的人族女子,混入人族疆域,在一處偏僻卻機緣暗藏的秘境中,與這個年輕人有過一段短暫卻印象深刻的交集。
她記得他那時還有些青澀,但眼神明亮堅定,天賦心性皆屬上乘。在秘境中無意間的幾次相助,雖非刻意,卻讓她在那段緊繃的潛伏期裡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輕鬆與……真實?
獲得秘境寶物之後,她就直接離去,本以為人族疆域廣袤,他更是沒有機會踏足妖獸的領域,此生怕是再無相見之日。
沒想到,命運竟如此弄人!
在這北境絕地,在她傷勢沉重、被迫顯化最原始脆弱的妖狐本體、最為狼狽不堪的時刻……居然會如此巧合地,撞見這個故人!
震驚過後,是劇烈的掙扎與羞惱。
身為高高在上的妖神,擁有尊貴血脈和強大力量,她何曾有過如此窘迫的時刻?
讓她以弱小不堪的形象,暴露在一個曾經平等相處過的人面前,這讓她高傲的自尊心如同被狠狠踐踏。
一股強烈的衝動讓她幾乎想立刻調動最後的力量,撕裂空間,或者拼著傷上加傷,也要遠遁千里,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然而,理智如同冰水澆下,瞬間熄滅了這危險的衝動。
不行……我現在的狀態,妖力近乎枯竭。強行遁走,且不說能否成功,必然會留下無法掩蓋的痕跡和波動。
而且之前追殺她的那個瘋女人很可能還在附近搜尋,那女人追了她三天三夜,從異獸疆域一路攆到北境,跟條瘋狗似的,咬住了就不撒嘴,她可不信那個女人追丟了就不追了,搞不好就在哪裡貓著當老六,等她自己出去自投羅網。
更別提剛剛他還感受到了另外兩股股恐怖的武神氣息……此刻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這讓她將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這個少年身上。
這個年輕人……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變數,甚至可能是一線生機。
雖然和這個人族少年接觸時間不長,但她本能地感覺此人重情義,有原則,骨子裡存著良善,對弱者有著本能的惻隱之心,當初在秘境,他對受傷的自己便多有照顧。
如今,自己偽裝成一隻受傷的、頗有靈性的珍稀紫狐,主動靠近他,尋求庇護……他出手相助的可能性很大,不對,不是很大,而是肯定會救她,畢竟她現在這個樣子這麼可愛,只要是個正常人怕不是就會立馬上前幫助她吧……
到時候自己借他之手混入人族隊伍,離開這片被武神目光籠罩的危險區域,然後伺機恢復,再圖後計……這是目前看來生存希望最大的選擇。
但是,這一切最關鍵的是——絕不能讓他認出我的真實身份!
一旦身份暴露,先不說這個他曾經認識的少年會作何反應,單是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就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所以一定不能暴露身份,必須要好好的偽裝!
對了,現在我只是一隻偶然流落至此、受了重傷、有些靈性的北境紫狐,僅此而已!
心念電轉間,她迅速收斂起眼中所有可能洩露身份的情緒波動。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屬於野獸的警惕不安,以及因傷痛而流露出的虛弱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惹人憐惜的茫然。
她微微縮了縮身體,將受傷的前肢往身下藏了藏,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低微的、帶著痛楚的嗚咽。
紫羅蘭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著林默,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氣息強悍的壯漢。
樹下,林默心中的驚疑並未因紫狐恰到好處的偽裝而完全消散。
那雙眼睛給他的感覺太特別了,那種熟悉感縈繞不散,但他搜遍記憶,卻找不到任何與紫色狐狸相關的清晰畫面。
是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還是某種錯覺?
他看得出,這隻紫狐傷得不輕,氣息微弱。那罕見的毛色和靈動的眼神,都顯示它絕非普通異獸,很可能是一種極其稀有的靈獸。
在剛剛經歷慘烈獸潮的北境,這樣一隻受傷的珍稀靈獸出現在戰場附近,本身就透著蹊蹺。
但……它看起來太虛弱了,眼神中的警惕與無助也如此真實。
而且,林默內心深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讓他難以硬起心腸置之不理。
裴問天在旁邊低聲說:“紫狐?這玩意兒可稀罕了,我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有個老師養過一隻,不過是普通的紅狐,就那還當寶貝似的,天天抱著。這紫色的……嘖嘖,拿出去賣,估計能換一座城。”
面對裴問天的調侃,林默沒理他。
鬼使神差地,林默緩緩抬起了右手,向著樹上的紫狐伸去。
他的動作很慢,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他試圖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無害與善意。
“小傢伙……別怕。”林默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它,“你受傷了?”
紫狐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屬於人類的手掌,瞳孔微微顫動,內心再次泛起波瀾。
她能感受到林默的善意,那溫和的精神波動做不得假。
這讓她偽裝下的決心更加堅定,也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暖意?
果然,自己果然沒看錯人,他果然出手救助我了……
她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危險。
最終,她像是耗盡了力氣,又像是被林默的善意打動,試探性地將自己毛茸茸的、帶著些許乾涸血漬的小腦袋,向前湊了湊,輕輕嗅了嗅林默的指尖。
冰涼柔軟的觸感傳來,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奇異的清香。
林默心中一動,保持著手臂的穩定。
紫狐嗅了幾下,似乎確認了某種“安全”的訊號。
它又抬頭看了看林默的眼睛,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林默和後面裴問天都有些驚訝的舉動——
它掙扎著,用三條腿笨拙而緩慢地從樹枝上爬了下來。動作踉蹌,好幾次差點滑落,最終顫巍巍地落在了林默伸出的手臂旁。
它沒有立刻跳上去,而是先用腦袋蹭了蹭林默的手腕,再次發出一聲低低的、依賴般的嗚咽。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整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蜷縮排了林默的臂彎裡。
它找了個相對舒適的姿勢,將腦袋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微微閉著的、睫毛長長的紫羅蘭色眼睛,偷偷打量著林默的下巴。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完全像是一隻通人性、受傷後尋求人類幫助的靈獸。
裴問天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我靠,這就跟你走了?這狐狸成精了吧?”
林默手臂微微一沉,感受著懷中那團毛茸茸的、帶著涼意卻又逐漸傳來體溫的小生命,心中的疑慮和熟悉感交織,一時有些恍惚。
他低頭看著這隻主動投懷送抱的紫狐,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裴問天湊過來,嘖嘖稱奇:“林小子,你這甚麼體質?打個仗都能撿到靈寵?改天我也試試。”
“不是靈寵。”林默下意識反駁。
“那是甚麼?”
林默頓了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紫狐。那小東西正用溼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一副“我很乖、我很可憐、你快帶我走”的模樣。
“……不知道。”他說,“但它受傷了,總不能扔在這兒。”
裴問天點點頭,倒也沒反對:“行吧,反正又不佔地方。不過你可想好了,這玩意兒要是真是甚麼稀有靈獸,帶回去可有不少麻煩。到時候有人找你買,有人找你換,還有人可能直接動手搶。”
林默想了想,淡淡道:“那就讓他們來搶。”
裴問天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行,有骨氣!我就喜歡你這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