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獸教教主那冰冷無情的琉璃銀眸，落在了匍匐於腳下，氣若游絲的左護法身上。
他就那樣沉默的站在那裡，面對做錯事情的左護法，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用一種近乎閒聊的卻帶著深入骨髓寒意的語氣，緩緩開口：
“左護法，你……追隨我，有多久了？”
左護法隗柳聞言一怔，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按理說自己彙報完情況後教主不應該勃然大怒嗎，然後狠狠的呵斥自己，可是現在為何如此安靜，他不明白教主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但他面對教主的問答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強打精神，用盡可能恭敬虛弱的語氣回答：“回稟教主，屬下……自踏入大宗師之境，得蒙教主賞識收錄麾下，至今……已有六十餘載了。”
話語中甚至帶上了一絲追憶與自矜，彷彿在提醒對方自己勞苦功高，念著自己的功勞與苦勞，放過自己一馬。
“六十多年……” 異獸教教主輕輕重複了一遍，銀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淡薄，近乎虛無的感慨，“是啊，不知不覺已經是這般漫長的歲月了。便是養一條狗，六十年，也該養出些許感情了。”
左護法聽著這話，心頭那絲不安越發濃重，但還是勉強附和：“教主隆恩，屬下沒齒難忘……”
教主卻彷彿沒聽見他的表忠心，自顧自地繼續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行事風格，計劃我已經謀劃多年，是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的。
這一次的計劃，關乎著我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他等同於失去了我半條命，你知道嗎，你可知我身上的這半條命有多麼珍貴，我將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去辦 ，可是你是怎麼給我答案的，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左護法：“計劃失敗了，這也就意味著，我再也沒有耐心，也沒有機會，在北境這片土地上，進行下一次如此周密而漫長的佈置了。所以，這一次……”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徹骨：“我必須成功！不計任何代價，也必須成功！”
聽到教主森然的話語，左護法隗柳心頭猛地一跳，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隱約猜到了甚麼，強烈的求生欲迫使他立刻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堅定”：“教主，為了您的大業，為了聖教的輝煌未來，屬下隗柳願傾盡所有！
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只求教主再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必定……”
他急切地表達著忠心，試圖用過往的功勞和未來的許諾來換取一線生機。
異獸教教主聽著他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越，卻冰冷得不帶絲毫暖意：“呵呵……不愧是我最忠心的左護法啊。有你這句話，本座……就放心了。”
左護法聞言，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甚至暗自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看來教主還是念舊的，或許自己還有轉機……
他連忙趁熱打鐵，更加卑微地迎合：“教主言重了，身為教主您的左膀右臂，為您分憂，為聖教赴湯蹈火，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是隗柳的榮幸！”
然而，下一秒——
異獸教教主臉上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俯瞰螻蟻、裁決生死的絕對漠然。
他緩緩俯身，琉璃銀眸近距離地，清晰地映照出左護法那張寫滿討好與恐懼的臉。
“是啊……你可是異獸教的左護法。”
他的聲音輕柔，卻如同死神的耳語。
“那麼，為了本座的大業……你去死，也是可以的，對嗎？”
“去……死？！” 左護法隗柳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張俊美卻冷漠如神只的臉。
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與森寒！
那張他曾敬畏如天、追隨了六十多年的面孔，此刻看起來，竟像是九幽深淵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他牙齒打顫，聲音扭曲變形：“教……教主……您……您千萬別開這種玩笑……屬下……屬下對您忠心耿耿啊……”
“玩笑？” 異獸教教主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冷漠得不帶一絲波瀾，“計劃全權交由你執行，如今卻近乎全盤崩潰，讓本座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你說，這是玩笑？”
他抬頭，望向風雪更急的山脈深處，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左護法下達最終的判決：“血池已毀，引發山脈獸潮暴動的血源已經沒有了，但……並非沒有補救之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左護法身上，如同在審視一件即將被使用的材料：“你說，一名武尊若是將其畢生修為氣血、乃至神魂，以一種極端的方式點燃擴散……其能量，能否短暫地籠罩這片天山山脈深處，讓整片山脈的獸王都收到影響？”
他微微歪頭，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隨即又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刻薄的惋惜：“唔……或許以你的實力，還有些勉強。終究只是個靠秘法和資源堆砌起來的普通武尊，根基虛浮了些。
不過，即便無法覆蓋全部，籠罩這核心區域，引發足夠的漣漪想來也是足夠了。”
這一刻他看向左護法的眼神，已經完全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拆解的器物：“用你全部的氣血精華，去彌補那些缺失的實驗品帶來的能量虧空……雖然粗糙了些，效果或許會差一點，但也足以讓我的計劃……繼續下去了。你看，你還是很有用的，正好可以為了聖教繼續發光發熱……”
“不……不要！！！” 聽到教主要把自己給燃了，左護法隗柳徹底崩潰了！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我真的要被這個我效忠了一輩子的人，像垃圾一樣榨乾利用然後丟棄！
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為瘋狂的求生欲，甚至壓過了對教主根深蒂固的敬畏。
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求、辯解：“教主！饒命啊！看在屬下跟了您六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求您饒了我！不一定非要犧牲我！
山脈裡……山脈裡現在肯定有很多軍方派來的武者！他們氣血旺盛！抓他們！用他們來獻祭！數量肯定夠！求您了！放過我吧！！！”
然而，異獸教教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琉璃銀眸中，倒映著他卑微乞憐的醜態，卻沒有掀起絲毫漣漪。
從左護法狼狽的跑到自己面前開始，那一刻，所有的哀求都無效了，他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左護法所有的理智，知道求饒已經無用了，不拼死一搏，自己只有死亡一條。
下一刻，一股兇悍的戾氣猛地從他眼底爆發！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想拿老子當祭品？做夢！
這個念頭如同瘋狂的野草在他心中瘋長。對生存的渴望，瞬間壓倒了一切忠誠與恐懼，轉化為對眼前之人的滔天恨意！
你就是一個冷血的怪物，是魔鬼！
我隗柳為你賣命六十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債！
到頭來呢，你是怎麼樣對待我的，你就這樣對我？！
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你的大業？狗屁的大業！不過是你一己私慾！要我死？我先逃了再說！’
“啊——！！！”
左護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重傷殘破的身體裡，竟然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不再猶豫，甚至不再去看教主的表情，將僅存的原本用來維繫傷勢不至於立刻崩潰的最後一點精血，連同靈魂深處某種禁忌的力量，一同點燃！
“轟！”
一道黯淡卻決絕的血色氣焰從他周身升騰而起，他剩下的右臂猛地一拍地面，冰層炸裂，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與教主相反的方向，亡命飛遁！
速度之快，竟在短時間內達到了他全盛時期的水平！這是他燃燒了一切換來的、最後的逃命機會！
‘逃！一定要逃出去！只要逃到軍方那邊，哪怕被俘虜，哪怕被廢掉修為關進黑獄，也比被這個魔鬼活生生煉化要好一萬倍！’
他心中瘋狂吶喊，將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對身後之人的詛咒與謾罵
‘銀髮妖怪！不得好死！老子詛咒你計劃失敗！詛咒你被不滅武神碎屍萬段！詛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敢回頭，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雙腿和遁術上，身影在風雪中拉出一道歪斜的血色軌跡，瞬間便衝出了數十里，拼盡全力向著感知中軍方防線可能存在的方向狂飆。
然而，對於他的暴起逃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自始至終，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
異獸教教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銀髮在風中微拂，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鬧劇。
他甚至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彷彿自言自語，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似乎傳入了正在瘋狂逃命的左護法耳中：
“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麼傻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月白的身影，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下一瞬，已然從原地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間，百里之外，左護法隗柳正亡命飛遁的路徑前方，虛空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微微泛起漣漪。
一道月白身影，悄無聲息地凝聚而出，背對著他，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左護法駭然欲絕，想要轉向，但燃燒精血帶來的速度讓他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如同撲火的飛蛾，衝向那道夢魘般的身影！
而異獸教教主，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隨意地對著左護法衝來的方向，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長如玉，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嗡——！！！”
天地間的能量瞬間被引動、匯聚！並非簡單的真元凝聚，而是彷彿言出法隨，方圓數百里的冰雪、山石、空氣，甚至那無所不在的寒意，都化作了他的力量！
一隻巨大無比、凝練如實質的銀白色真元巨手，憑空出現在左護法頭頂的蒼穹之上！
這巨手遮天蔽日，每一根手指都清晰無比，紋路彷彿天然生成，散發著鎮壓萬物、磨滅一切的神性光輝！
它出現得毫無徵兆，卻帶著一種本該如此的令人絕望的宿命感，如同傳說中佛陀鎮壓妖猴的五指神山，攜帶著整個天地的重量與意志，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向下壓來！
這並非迅猛的攻擊，而是絕對的鎮壓！
是法則的體現！是生命層次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不！！！”
左護法隗柳仰頭望天，瞳孔中倒映著那越來越近、充斥了整個視野的銀色巨掌，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徹底將他吞噬。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琥珀凝固的蟲子，周圍的空間變得粘稠如鐵，他那燃燒生命換來的速度，在這巨掌的威壓下，慢得可笑。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求生欲，在這一掌之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想怒吼，想咒罵，想再次燃燒一切去抵抗，但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代表著死亡和終結的銀色手掌，在他的視野中……越放越大……
最終，徹底籠罩。
“噗……”
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
那銀色巨掌合攏，就像普通人隨手握住了一隻飛蟲輕描淡寫，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當巨掌虛影緩緩消散於空中時，原地只留下一團被極致力量壓縮凝聚，剝離了所有雜質與生命印記的最為精純的暗金色能量團，以及……一絲縷飄散在風中、幾乎微不可察的灰燼。
左護法隗柳，這位兇名赫赫，擁有武尊修為的異獸教巨頭，就這樣如同被抹去的塵埃，徹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他最後的意識，或許只剩下無盡的悔恨，悔恨自己為何要追隨這樣一個存在，悔恨自己為何沒有更早地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