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的鹹腥還沾在衣角,吳佩陽一行人便踏著沉重的腳步,直奔月庭深處的新牛村。
方才在海岸邊壓下的滔天殺意,隨著離祖地越來越近,漸漸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取代,吳又又緊緊跟在吳佩陽後面,臉上滿是忐忑,連哭都不敢大聲,只時不時抬眼看向身前那巨大的藍色巨狼,淚水打轉的眼底滿是擔憂。
鐵山走在最側,周身的鐵背狼威壓早已收斂,同樣的使用本體趕路,只是有些錯亂的步伐,都暴露了他心底的翻湧情緒。
首烏精坐在吳佩陽背上,眉頭始終緊鎖,方才在海岸上的凌厲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的凝重。
不光是新牛村!通天犀那邊風林火山四兄弟消失!他能預感到,新牛村的情況,遠比王虎輕描淡寫說的要糟糕太多。
穿過那山熟悉的山林,一路上,樹木斷裂,沙石崩斷不在少數,其中一些山石上,嶄新的刀劍痕跡任然一眼可見。
山坡往下,遠遠的可以看到,昔日熱鬧祥和的新牛村,映入眼簾的瞬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村口那座吳佩陽親手纂刻刻著“新牛”二字的石牌坊,早已斷成數截,碎石散落一地,上面還沾著發黑到一半的血跡;
新牛村裡的木質圍欄盡數倒塌,原本整齊的屋舍十不存一,斷梁殘瓦遍地都是,被靈力轟出的深坑隨處可見,道路兩邊之前鹿媽培育的翠綠草坪,斷斷續續,千瘡百孔。時不時的微風一吹,都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焦糊味。
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煙火氣?
幾個面色憔悴、身上帶著傷的青壯年,正帶著一群臉上還帶著的孩童,費力地修繕著殘破的屋舍,孩子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眼神裡滿是驚懼,看到吳佩陽等人走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泛起淚光,卻不敢出聲,只是默默低下了頭。
“少主!”青壯年們停下手中的活計,對著吳佩陽躬身行禮,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底的悲痛與疲憊,幾乎要溢位來。
“少主……”有人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愧疚,“我們沒用,沒守住村子。”
吳佩陽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村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新牛村可以算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藏著他的回憶,可如今,卻被糟蹋成了這副模樣。
“老烏,去尋下風林火山四兄弟,我感應到他們就在附近!看看他們情況如何。”吳佩陽沉聲開口,打破了這份死寂。
“好!!”首烏精應了一聲,轉身朝著犀村方向走去?
“我回一趟月庭!”鐵山點點頭,轉身朝著月庭方向離去。
“大祭司呢?我媽呢?!”他看著眼前的慘狀,眼底的怒火再次翻騰,卻又被強行壓下,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先弄清楚所有情況,才是重中之重。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林子之中,首烏精身影緩緩停下,歪著腦袋,靜靜地看著一株瘦小的歪脖子樹。
看看四周,距離犀村還有點距離,但是神魂之中的印記就是指向眼前這株歪脖子樹。
“神奇!”首烏精抬手,一發手印蓋在那歪脖子樹上。
“嗡~!”綿密的震動,那株歪脖子樹瞬間化作虛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裂隙。
“大哥大回來!是大哥大!”裂隙之中,一道熟悉的歡呼,緊接著首烏精就看到王獲和王汕兩兄弟,背後還跟著一群孩子和婦女。
“唔~”一頭獨角犀牛身影一閃,湊到首烏精身邊,哼哼唧唧蹭著。
“………”首烏精輕輕拍了拍通天犀的頭。“乖!沒事了!走!少主回來了!我們去見他!”
村子中央,推開祭祀屋陳舊的木門,一股淡淡的藥味與血氣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軟榻擺在中間火塘邊緣,夫諸臥在旁邊,昔日溫潤聖潔的母鹿,此刻渾身毛髮黯淡無光,原本矯健的四肢,在那一雙前腿處,草藥包裹住斷裂的傷口處纏著厚厚的繃帶,已經沒有血絲滲出,氣息微弱,斷斷續續,那是不斷續渡過去靈力給軟榻上的小姑娘。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夫諸緩緩睜開眼,看到站在門口的吳佩陽,眼中瞬間泛起淚光,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斷裂的前腿根本支撐不住身體,剛一動,便疼得渾身一顫,重重跌回靠在軟榻上。
“媽!”
吳佩陽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奪眶而出,快步衝到軟榻前,身上湛藍色靈力綻放,輕輕託著夫諸落回地面。
摸了摸夫諸斷成一半的犄角,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媽!對不起!我回來了!”
從掙扎求生的小狼崽,虧是母鹿沒有嫌棄他,才存活下來!母鹿對他而言,是比血親還要親近的人,是他在這世間最在乎的人之一。
可如今,他看著母鹿斷腿重傷、奄奄一息的模樣,只覺得滿心都是自責與悔恨,那些突然出現的賊人,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若是他沒有出去!一直守在祖地,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陽子啊……你回來了……”夫諸的聲音微弱但是卻很親切,溫柔的目光落在吳佩陽身上,滿是心疼,卻還在強撐著安慰他,“別哭,媽沒事,以前也斷過的!”
“娘,您別說話,我給您療傷。”吳佩陽連忙擦乾眼淚,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阿紅帶回來的鳳源丹玉盒,小心翼翼開啟,三枚通體赤紅、散發著溫潤鳳力的丹藥靜靜躺在盒中,丹香四溢,光是聞著,便讓人覺得心神安定,傷勢都舒緩了幾分。
按照首烏精所說,這鳳千羽特意送來的鳳源丹,乃是用鳳凰血入藥淬鍊而成,對神魂與肉身傷勢都有逆天療效。
吳佩陽先取出一枚,小心翼翼喂進夫諸口中,又轉身看向屋內另一側的軟榻,阿桑靜靜躺在那裡,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依舊處於昏迷之中,他快步走過去,將另一枚鳳源丹喂入阿桑口中,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堅定:“沒事了!我回來了,沒人再敢欺負你了。”
鳳源丹入口即化,化作兩股溫潤醇厚的力量,緩緩湧入夫諸與阿桑體內,原本微弱的氣息,漸漸變得平穩了一些,木屋之中,伴隨一聲清脆的鳳鳴,在夫諸和阿桑身上,一隻鳳鳥虛影來回盤旋。
阿桑那蒼白的臉色也稍稍有了血色,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鼻子之間也逐漸變得安穩下來。
見母鹿與阿桑暫時無礙,吳佩陽這才緩緩走出祭祀屋,關上房門,將空間留給隨後趕來的首烏精,讓他仔細照看兩人的傷勢。
剛走出屋門,便見一身素縞、頭戴白巾的王愛花靜靜站在庭院中,等候多時。這位新牛村的大祭司,往日裡總是從容溫和,此刻臉上滿是疲憊與悲痛,鬢角竟似又添了幾縷白髮,看到吳佩陽出來,她緩步上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訴說悲痛,也沒有鼓動復仇,只是輕輕開口,語氣裡滿是沉甸甸的顧慮與勸誡。
“少主,老身知道你心裡難受,恨那些賊人毀了村子,傷了主母和阿桑姑娘。”王愛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懇切。
“但你要隱忍,要三思啊。我們新牛村如今雖傷亡過半,但香火未斷,你年輕有為,雖修為精進,可終究還年幼,根基未穩。那些賊人背後牽扯太廣!復仇之事!當隱忍啊!”
她是新牛村的大祭司,守護村子香火與族人安危,是她的職責。
她不怕死,卻怕吳佩陽一時衝動,接連幾日,每日卜算,都是極兇之象!新牛村依託月狼庇佑,月狼榮!他們興盛!月狼損,他們也絕對無法置身事外!所以即便滿心悲痛,無論是從哪個角度出發,她也要先勸少年隱忍。
吳佩陽看著眼前一身素縞的大祭司,心中一暖,原本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他搖了搖頭:“您放心,我不會衝動行事,但也絕不會忍氣吞聲。”
他緩緩將海岸邊鳳千羽的密令、戰千萬的處置決定,一五一十告知王愛花,語氣平靜卻堅定:“鳳君已下令,滅殺葛家支族,劉家主犯交由我親自處置,參與作亂的左道勢力格殺勿論,落英大帥也已放權,任由我們處置葛家餘孽。這筆血債,我們必定要討回來,但不是靠魯莽衝動,而是要讓他們,血債血償,明明白白地付出代價。”
王愛花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淚水瞬間滑落,對著吳佩陽深深躬身:“多謝少主,老身……老身放心了,有少主在,我們新牛村,還有希望。”
得知鳳千羽的裁決,一直懸著心的新牛村族人,也終於鬆了一口氣,連日來的壓抑與恐懼,稍稍散去了幾分。
站在後面的犀村四兄弟走上前,在王獲還有王汕背上,各揹著一人。正是王碸和王磷。
為首的老大王碸,獨腿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拐,右眼被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覆蓋,早已失明,渾身血氣衰敗到了極點,臉色蒼白如紙,連站著都微微顫抖,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老二王磷情況更糟,雙腿自膝蓋以下盡數斷裂,只能靠老三揹著,老四王焱攙扶著王碸,身上的衣袍雖然不至於破爛,但是依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氣息委實萎靡;
相比於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雖無肢體殘缺,可身上也是傷痕累累,靈力紊亂,顯然也是經歷了死戰,勉強撐到現在。
“大哥大大!”四兄弟見到吳佩陽,掙扎著想要躬身行禮,卻被吳佩陽快步上前扶住。
“沒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吳佩陽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看著四兄弟的慘狀,心中的悲痛又添了幾分。
風林火山四兄弟是首烏精從外面撿回來的,平常雖然憨憨了點,但是四人聯手之後威力無窮,尋常修士根本近不了身,如今竟落得這般境地,可想而知當時的戰況有多慘烈。
王碸喘著粗氣,眼底滿是恨意與後怕,聲音沙啞地開口:“給大哥大大丟臉了!沒打得過!”
“唉~~”站在邊上的,王愛花搖搖頭,“還活著就是好事!會好起來的!”
“唔~~”通天犀在村子裡來回轉著,像是尋找著甚麼。很快,在村頭,一頭小黑牛蹦躂著跑了過來。
“二蛋呢?!”吳佩陽看著小黑牛,這個是王二蛋最喜歡的兒子!以往王二蛋一直跟著的!之前一直沒注意,在神魂烙印的那份裡,屬於王二蛋的那份已經沒了蹤影。
“二蛋死了......!”王愛花臉上滿是失落。“賊人太強!大虎子他們被賊人用陣法困住!老二和二蛋用命給大虎子他們破開了一道口子!!”
吳佩陽聞言,心頭皆是一沉。
意思沉入神海,新牛村那一塊,只有幾枚印記還在閃爍。
“要不是三炮出手!我們犀村也沒了!”王碸依靠著柺杖,臉上滿是蒼白。
“……”吳佩陽沒有再說話,靜靜的現在原地,不多久扶著王碸,慢慢朝著新牛祀屋走去。
屋子裡,鳳凰虛影已經消散,但是夫諸的狀態,還有阿桑的臉上血色也是再次出現。
首烏精也跟著走進房內,對著吳佩陽點了點頭:“放心吧,鳳源丹藥效極佳,鹿媽和阿桑姑娘的傷勢已經穩住,只是阿桑神魂受損!需要慢慢修復調養幾日,用不了多久便能醒過來,後續我配一點煉魂神液調理,定會讓她們痊癒的”
“最後這枚!”吳佩陽遞出玉盒給首烏精。“給王碸他們吧!你能稀釋一下?!”
“沒問題!”首烏精點點頭,接過玉盒開啟,一枚通體火紅色的丹藥靜靜地躺在其中。
“去安排一下!”首烏精朝著王愛花點點頭。“讓村子裡受傷的一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