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元旦,北京下了場大雪。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海棠樹。
老的那棵是他爹年輕時種的,樹皮皴裂,枝丫虯結。
新的是他八五年補種的,如今也碗口粗了。
雪落在枝頭上,厚厚的一層。
劉藝菲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棉襖,給他披上。
“站多久了?”
何雨柱說:“一會兒。”
劉藝菲不信,但沒戳穿。
她站在他旁邊,也看那兩棵樹。
屋裡電話響了。阿滿的聲音傳出來:“爸!媽!你們快進來,爺爺說開飯了!”
兩人對視一眼,笑了。
堂屋裡熱氣騰騰。
何其正九十一了,頭髮全白,腰板還挺直。
他繫著那條跟了五十年的圍裙,站在廚房門口,指揮周師傅的徒弟們上菜。
周師傅自己沒來,徒弟來了三個。
都是京城廚行裡叫得上號的,這會兒老老實實端著盤子,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母親八十七了,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本書。
見何雨柱進來,她把書放下,說:“就等你們了。”
何雨柱說:“媽,您又看書。”
母親說:“不看幹甚麼?”
何雨柱笑了。
阿滿跑過來,往母親旁邊一坐,說:“奶奶,您今天看的甚麼?”
母親說:“《東京夢華錄》。”
阿滿說:“您都看多少遍了?”
母親說:“好書不怕多。”
核桃從外面進來,帶著林晚和兩個孩子。
大的八歲,小的五歲,一進門就喊“爺爺”“奶奶”,滿屋子跑。
林晚笑著說:“路上雪大,車開得慢。”
劉藝菲說:“到了就好。”
粟粟最後一個進來,身邊跟著個姑娘。
姑娘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粟粟說:“爸,媽,這是小周,我女朋友。”
何雨柱愣了一下。
阿滿第一個反應過來,拉著那姑娘的手說:“嫂子好!”
姑娘臉紅了,說:“還沒結婚呢。”
阿滿說:“早晚的事。”
她嫁人早,何雨柱的岳父給介紹的,育有一子,今天也來了。
全屋人都笑了。
何雨水一家也來了。
錢維鈞六十了,頭髮花白,話還是少。
景行三十三,帶著媳婦和兒子。
那孩子四歲,跟阿滿小時候一樣,進門就追雞——沒雞追,追那倆小的。
孫師傅沒來,三年前走的。
走之前,還跟何雨水對過一次賬。
那本她記了三十年的賬本,現在傳給景行媳婦了。
許大茂一進門就喊:“柱子哥!新年好!”
他六十二了,頭髮掉了一大半,嗓門還那麼大。
蘇禾跟在後頭,曉寧和曉陽都成了家,這回都帶來了。
一幫人擠進來,堂屋裡更熱鬧了。
許大茂看見何其正,湊過去說:“何叔,您這精神頭,活到一百二沒問題。”
何其正看他一眼,說:“你少喝點酒,也能。”
許大茂嘿嘿笑。
開席了。
何其正坐在主位,旁邊是母親。
何雨柱和劉藝菲坐一邊,核桃一家、粟粟和小周、阿滿一家、何雨水一家、許大茂一家,滿滿當當坐了三桌。
何其正端起酒杯,說:“2000年了。我活了九十一年,沒見過這麼多新鮮事。”
大家都聽著。
何其正說:“日子越來越好,你們都好好的。”
他喝了一口。
大家也都喝了。
阿滿喝完,夾了一筷子糟熘三白,說:“爺爺,這道菜您吃了多少年了?”
何其正想了想,說:“七十年。”
阿滿說:“還沒吃膩?”
何其正說:“好菜吃不膩。”
酒過三巡,核桃跟何雨柱說起正事。
遠華實業這些年越做越大。
從珠寶起家,後來擴充套件到房地產、貿易、物流,東南亞都有分公司。
去年又在廣東投了幾個廠,做電子元件。
阿滿那筆錢,核桃一直單獨管著。
本金一分沒動,收益滾進去,現在翻了幾倍。
阿滿說不用分那麼清,核桃說不行,那是你的。
除了賺錢,何家還做了不少事。
西北那邊捐了二十幾所小學,都是用陳玉芬夫婦的名字。核桃沒說,但阿滿知道。
也在全國各地都建公益學校,有一百多所,用何雨柱夫婦的名字。
何雨柱聽著,點點頭。
核桃說:“爸,那片地的手續都辦完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
核桃說的那片地,在香山腳下。三十畝,不大不小。
何雨柱退了之後,一直想找個地方,把那些不用捐給故宮的東西,找個地方放著。
不是青銅重器,是那些“沒那麼敏感”的東西。
私人博物館。不對外開放,但有心人想來看,可以來。
核桃說:“開春能動工,年底就能蓋好。”
何雨柱說:“不急。慢慢來。”
吃完飯,孩子們跑出去堆雪人。
阿滿帶著那兩個小的,在院子裡滾雪球。
景行的兒子跟在後面,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核桃站在旁邊看,林晚給他遞了杯茶。
粟粟和小周在廊下說話,不知道說甚麼,小周笑了。
何雨水坐在屋裡,跟母親說話。
母親給她唸了一段《詩經》,唸完問她聽懂了沒,何雨水說沒懂。
母親笑了,說:“沒懂好,懂了就老了。”
何雨水說:“媽,您這話說了多少回了?”
母親說:“說了多少回,你們也沒懂。”
何雨水愣了一下,沒說話。
許大茂跟他那幾個孩子吹牛,說當年他跟柱子哥怎麼怎麼著。
曉寧和曉陽早聽膩了,但孩子們沒聽過,圍著他聽得入神。
何其正坐在火爐邊,閉著眼睛養神。
周師傅的徒弟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海棠樹。
雪還在下,落在枝頭上,厚厚的一層。
劉藝菲走過來,站他旁邊。
“想甚麼呢?”
何雨柱說:“想以前的事。”
劉藝菲說:“哪些事?”
何雨柱想了想,說:“都想了一遍。”
劉藝菲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暖。
何雨柱扭頭看她。她六十一了,頭髮白了一半,但眉眼還是當年那個樣子。
“你這輩子,跟我,虧不虧?”何雨柱忽然問。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虧甚麼?”
何雨柱說:“不能說的那些事。”
劉藝菲說:“不能說就不說。人回來就行。”
何雨柱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胡公當年讓我好好過日子。我好好過了。”
劉藝菲點點頭。
阿滿跑過來,往兩人中間一擠,四十歲了,動作還跟四歲一樣。
“爸,媽,你們站這兒幹嘛?”
何雨柱說:“看雪。”
阿滿仰頭看了看天,說:“雪好看。”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雪。
屋裡,燈亮著,笑聲傳出來。
何其正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三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母親還在給何雨水唸書,唸的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那段。
核桃和景行在商量甚麼,大概是生意上的事。
粟粟和小周還在廊下說話,手不知道甚麼時候牽上了。
許大茂還在吹牛,孩子們還在聽。
雪還在下。
落在那兩棵海棠樹上,落在院子裡那堆雪人上,落在站在雪裡的三個人身上。
何雨柱忽然說:“阿滿,那輛福特,以後給你。”
阿滿愣了一下:“那個老福特?”
何雨柱說:“嗯。跟了我好多年了,你找個手藝好的,把它翻新出來,留個紀念。”
阿滿說:“好。”
何雨柱笑了。
劉藝菲在旁邊也笑了。
風輕輕的,雪慢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