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早,九號院裡就熱鬧起來了,今天一家人要去看看姥爺跟姥姥。
阿滿站在倒座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
裡頭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白色的福特F100,車斗上用帆布蓋著,落了不少灰;
另一輛是白色的海拉克斯,雙排座,掛著軍牌“己1-0083”。
何雨柱正拉開海拉克斯的車門,阿滿就喊:“爸爸,今天開哪個?”
“開這個。”
“為甚麼不開那個?”
“那個坐不下,而且,它老了,讓它休息吧。”
阿滿點點頭,覺得爸爸說得對,又繞到後排車門旁邊,踮著腳夠門把手。
核桃和粟粟也從屋裡出來了,核桃穿著件藍布褂子,跑過來問:“爸,咱們坐後頭?”
“嗯,後排。”
何雨柱拉開後排車門,裡頭是條長椅,能坐三個人。
核桃第一個竄進去,貼著窗戶坐好。
粟粟慢慢爬進去,坐中間。
阿滿最後一個,被何雨柱抱起來塞進去,挨著另一邊窗戶。
“擠不擠?”何雨柱問。
“不擠!”三個孩子齊聲喊。
劉藝菲從堂屋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頭裝著綠豆糕和二斤肉。
她把布兜遞給何雨柱,自己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回頭看了一眼後排的三個孩子。
“都坐好了?”
“坐好了!”
“路上別鬧。”
“不鬧!”
阿滿答應得最快,然後扭頭問核桃:“哥,甚麼叫鬧?”
核桃翻個白眼:“就是你別老問問題。”
“那我不問。”
粟粟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現在就在問。”
阿滿愣了一下,眨眨眼,不吭聲了。
何雨柱發動車子,白色海拉克斯從倒座房開出去,拐出九號院,穿過前鼓苑衚衕,上了大路。
這年頭街上車少,一輛掛著軍牌的白色皮卡開過去,挺顯眼,但安全。
劉藝菲看著窗外,忽然說:“這車坐著是穩。”
何雨柱嗯了一聲。
後頭,阿滿憋了半天沒說話,這會兒忍不住了,小聲問核桃:“哥,現在能說話了嗎?”
核桃正趴窗戶上看外頭,頭也不回:“說吧。”
“咱們去哪兒?”
“姥姥家。”
“姥姥家有柿子嗎?”
“有,姥爺說的。”
“柿子能吃嗎?”
“還沒熟。”
“那甚麼時候熟?”
“下個月。”
阿滿哦了一聲,又問:“那咱們下個月還來嗎?”
核桃被她問煩了,扭頭看粟粟:“你回答她。”
粟粟想了想,說:“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
阿滿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點點頭,不問了。
車子拐進育英衚衕,窄窄的巷子,兩邊是灰牆小院。
何雨柱把車停在院門口,還沒熄火,院門就開了。
錢佩蘭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斜襟布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看清車裡坐的是何雨柱,這才笑起來。
何雨柱熄火下車,拉開後排車門,把阿滿抱下來。
核桃和粟粟自己跳下來。劉藝菲也從副駕駛下來,喊了聲“媽”。
錢佩蘭緊走兩步迎上來,先彎腰把阿滿抱了抱,又伸手理了理劉藝菲的辮子:“瘦了。”
“沒瘦,還胖了二斤呢。”
“胖甚麼胖,我看著就是瘦了。”錢佩蘭把阿滿放下,朝院裡喊,“老劉!閨女來了!”
核桃喊了聲“姥姥”,粟粟也跟著喊。
錢佩蘭挨個摸摸腦袋,笑著說:“都進去都進去,你姥爺在裡頭呢。”
院裡一棵柿子樹,結著青柿子,個兒挺大,壓得枝頭往下墜。
靠牆種著幾棵草茉莉,開著紅紫的花,蜜蜂嗡嗡地飛。
阿滿一進院子就被柿子樹吸引住了,仰著頭看,嘴張得老大。
“姥姥,這個能吃嗎?”
“現在不能,澀。”
“甚麼叫澀?”
“就是吃了舌頭麻。”
阿滿趕緊閉上嘴,往後退了一步。
劉思謙從屋裡出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張報紙。
看見院子裡的陣仗,他把報紙折起來往兜裡一塞,衝何雨柱點了點頭。
“來了。”
“爸。”何雨柱喊了一聲。
劉思謙走到柿子樹跟前,伸手夠著一個青柿子,捏了捏,又鬆開。
核桃湊過去問:“姥爺,這個甚麼時候能吃?”
“還得一個月。”
“那咱們下個月來能吃嗎?”
劉思謙低頭看他,嘴角動了動:“能。”
核桃高興了,扭頭跟阿滿顯擺:“下個月能吃。”
阿滿問:“姥爺說的?”
“姥爺說的。”
阿滿立刻跑到劉思謙跟前,仰著頭問:“姥爺,下個月我能吃幾個?”
劉思謙低頭看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兩個。”
“為甚麼是兩個?”
“多了牙倒。”
阿滿想了想,點點頭:“那我吃兩個。”
粟粟站在旁邊,忽然說:“姥爺,柿子有三十七個。”
劉思謙抬頭看了看樹,又低頭看他:“三十八個,那個小的你數漏了。”
粟粟又數了一遍,點點頭:“是三十八個。”
阿滿聽見了,跑過來問:“哪個是小的?”
粟粟指給她看:“那個,最上頭那個。”
“看不見。”
“你矮。”
阿滿不高興了,跑過去抱住何雨柱的腿:“爸爸抱我看。”
何雨柱把她抱起來,舉高。
阿滿眯著眼看了半天,說:“看見了!那個小的!它甚麼時候能熟?”
“跟大的一個時候。”
阿滿點點頭,又問:“那我下個月來能吃它嗎?”
“能。”
阿滿滿意了,拍拍何雨柱的肩膀:“放我下來吧。”
何雨柱把她放下來,她一溜煙又跑去看草茉莉了。
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個搪瓷盤子,裡頭碼著幾塊綠豆糕。
錢佩蘭招呼孩子們:“來來來,先吃點墊墊,中午包餃子。”
阿滿跑進來,扒著桌沿看那幾塊綠豆糕,嚥了咽口水,又抬頭看錢佩蘭。
錢佩蘭笑了,拿起一塊遞給她:“吃吧,姥姥專門給你們留的。”
阿滿接過來,先掰了一半遞給核桃,又掰了一小塊給粟粟,自己剩下一半,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一動一動。
劉思謙坐在太師椅上,拿著報紙,但眼睛從報紙上頭看過來,看了阿滿一眼,又低頭接著看。
但何雨柱看見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劉藝菲跟錢佩蘭進了廚房,娘倆在裡頭說話。
何雨柱在堂屋坐著,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核桃吃完綠豆糕,在屋裡轉了一圈,看見牆上掛著的相框,湊過去看。
阿滿也跟著過去,扒著他的胳膊往上夠。
“這誰啊?”阿滿問。
“媽媽小時候。”核桃指著照片,“你看,跟你長得像。”
阿滿仔細看了看,搖頭:“不像,我媽沒扎揪揪。”
“那會兒不興扎揪揪。”
“那興甚麼?”
核桃被問住了,撓了撓頭:“反正不興。”
粟粟在旁邊說:“那會兒興編辮子。”
阿滿扭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粟粟不說話,指了指照片。
照片上的劉藝菲確實編著兩條小辮,搭在肩膀上。
阿滿哦了一聲,又問:“那我甚麼時候編辮子?”
核桃說:“你頭髮太短,編不了。”
阿滿摸了摸自己的兩個小揪揪,有點不服氣:“我這個也是辮子。”
“你這個不算。”
“算。”
“不算。”
“姥姥!”阿滿扭頭衝廚房喊,“我這個算辮子嗎?”
錢佩蘭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答:“算,怎麼不算,我們阿滿扎的就是辮子。”
阿滿得意地看著核桃:“聽見沒?”
核桃翻個白眼,不跟她爭了。
中午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加上那二斤肉剁了些進去,香得很。
錢佩蘭擀皮,劉藝菲包,娘倆對著面板說話。
何雨柱帶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待著,看核桃和阿滿蹲在草茉莉旁邊看螞蟻。
粟粟站在柿子樹底下,仰著頭數柿子——雖然已經數過了,但他還是仰著頭看。
劉思謙從屋裡出來,站在臺階上,也仰頭看了看那棵樹,然後低頭看蹲著的兩個孩子。
阿滿抬頭看他:“姥爺,你看螞蟻嗎?”
劉思謙沒說話,走過去,也蹲下來。
阿滿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點地方。
地上有隻螞蟻正拖著一隻死蟲子,蟲子比它大好幾倍,它拖不動,急得團團轉。
“它搬不動。”阿滿說。
劉思謙嗯了一聲。
“會有別的螞蟻來幫忙嗎?”
“會。”
話音剛落,又來了兩隻螞蟻,三隻一起拖,蟲子開始慢慢移動了。
阿滿眼睛亮了:“姥爺你說對了!”
劉思謙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粟粟不知甚麼時候也走過來了,蹲在另一邊,看著那三隻螞蟻把蟲子往洞裡拖。
四個人蹲成一圈,誰也不說話,就看著那幾只螞蟻忙活。
何雨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劉藝菲從廚房出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邊蹲著的四個人。
“爸今天話多。”她說。
何雨柱嗯了一聲。
“他難得這樣。”
何雨柱又嗯了一聲。
劉藝菲扭頭看他,笑了笑:“你怎麼跟爸似的。”
何雨柱把煙掐了,說:“話多話少都一樣。”
那邊,阿滿忽然喊起來:“進去了!進去了!”
螞蟻把蟲子拖進洞裡了。
阿滿高興得直拍手,扭頭跟劉思謙說:“姥爺,它們搬進去了!”
劉思謙點點頭,慢慢站起來,伸手捶了捶腰。
阿滿也站起來,仰頭看他:“姥爺,你腰疼嗎?”
“有點。”
“那我給你捶捶。”
說著就伸手往劉思謙腰上拍,也沒個章法,就是胡亂拍。
劉思謙站著沒動,讓她拍了幾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何雨柱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劉藝菲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下午三點多,何雨柱張羅著走。
阿滿不樂意,拽著錢佩蘭的衣角不放:“姥姥我下禮拜還來。”
“來,姥姥給你留著綠豆糕。”
“還有餃子。”
“有,還包餃子。”
阿滿這才撒手,讓何雨柱抱上車後排。
核桃和粟粟自己爬上去,三個孩子又擠在後座。
劉藝菲坐進副駕,搖下車窗衝外頭擺手:“媽,回去吧。”
錢佩蘭站在門口,劉思謙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看著那輛白色皮卡慢慢開出衚衕。
阿滿從後窗使勁揮手,喊:“姥爺再見!姥姥再見!”
錢佩蘭笑著揮手,劉思謙也抬了抬手,幅度很小,但阿滿看見了,扭頭跟核桃說:“姥爺跟我招手了。”
核桃說:“他跟咱們都招手。”
“跟我招的。”
“行行行,跟你招的。”
阿滿滿意了,又衝著後頭揮了半天手,直到拐出育英衚衕,看不見了才把手放下。
車子往前開,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粟粟忽然說:“姥爺今天笑了三次。”
核桃扭頭看他:“你數了?”
粟粟點點頭。
“甚麼時候?”
“阿滿吃綠豆糕的時候一次,看螞蟻的時候一次,阿滿給他捶腰的時候一次。”
阿滿眨眨眼:“姥爺笑了嗎?我怎麼沒看見?”
“你光顧著看螞蟻了。”粟粟說。
阿滿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點點頭,不說話了。
回到前鼓苑衚衕,天還亮著。
何雨柱把車停進倒座房,把孩子們卸下來。
劉藝菲去廚房幫婆婆弄晚飯,何雨柱站在院子裡,又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阿滿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問:“爸爸,下禮拜還去姥姥家嗎?”
“下禮拜再說。”
“我想去。”
“那下禮拜去。”
阿滿滿意了,鬆開手,跑去東牆那邊爬鞦韆。
何雨柱抽著煙,看著她。
劉藝菲從廚房出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阿滿。
“今天爸高興。”她說。
何雨柱嗯了一聲。
“阿滿給他捶腰那會兒,他眼眶都紅了,你看見沒?”
何雨柱抽菸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劉藝菲扭頭看他,笑了笑:“你也是,話越來越少。”
何雨柱把煙掐了,說:“話多話少都一樣。”
“不一樣,”劉藝菲說,“阿滿說你跟她話多。”
何雨柱沒接話,看著阿滿在鞦韆上晃。
過了半天,忽然說:“那丫頭,隨她媽。”
劉藝菲愣了一下:“隨我?”
“話多。”
劉藝菲笑了,輕輕推了他一下:“進屋吧,該吃飯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衝鞦韆那邊喊:“阿滿,吃飯了!”
阿滿從鞦韆上跳下來,跑過來,一手拽著何雨柱的褲子,一手拽著劉藝菲的衣角,三個人一起往堂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