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有氣無力地鋪在灰濛濛的街面上。
前鼓苑衚衕口,那輛白色的福特F100皮卡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緩緩駛出。
在滿街單調的藍、灰、綠和牆壁上大片刺目的標語色襯托下,這輛白色的的皮卡車,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安靜。
它像一條沉默的白色大魚,滑行在已然改道的河流中。
何雨柱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穩地看著前方。
副駕駛座上,劉藝菲懷裡抱著個花布包袱,裡面是母親新蒸的米糕和她自己熬的一小罐秋梨膏。
車斗裡,碼著幾袋用最常見麻袋裝著的大米、富強粉,還有兩桶菜籽油和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條豬後腿、幾盒罐頭。
頭三年,也屬於困難時期,懂得都懂。
車子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街道兩旁的景物,以一種緩慢而固執的方式,向車內的人展示著這個早春的模樣。
色彩是首先抓住眼球的。 除了磚牆本色的灰,便是鋪天蓋地的標語與dz報。
墨汁飽滿的方塊字,紅的、黑的,層層疊疊,覆蓋了原先商鋪的匾額,覆蓋了院門上殘存的門神痕跡,甚至有些直接刷在了斑駁的灰磚牆上。
新的蓋著舊的,更鮮紅的墨又洇溼了已經開始發白卷邊的紙。
整個世界彷彿被粗暴地簡化成一種亢奮而單調的視覺轟炸。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褪色軍裝或藍布棉襖的人,提著漿糊桶,面無表情地往牆上刷著新的紙張。
何雨柱的視線平靜地掠過這些,車速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在每一次看到那些字句覆蓋了某處熟悉的舊日痕跡時,會無意識地收緊一瞬。
行人大多沉默, 他們貼著牆根,或低著頭匆匆趕路,或排在不長的隊伍末尾,手裡緊緊攥著各式票證。
高音喇叭從某些看不見的方位傳來激昂而失真的聲音,盤旋在街道上空,與這地面的沉默形成一種令人壓抑的合奏。
零星有隊伍走過,舉著旗幟,喊著口號,但那聲音在空曠的街上顯得有些單薄,缺乏真正熱氣騰騰的勁頭。
更多的人,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謹慎、疲憊與茫然的木然。
看見這輛罕見的白色皮卡駛過,他們會抬頭瞥一眼,眼神裡或許有一閃而過的詫異或羨慕,但很快又垂下眼皮,恢復那種標準的、不與任何事物過多對視的姿態。
劉藝菲靜靜地看著窗外。
那些她曾熟悉的街角、店鋪,許多已面目全非。
她的目光在一處被新標語完全蓋住的舊書鋪原址停留了片刻,又輕輕移開。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裡的包袱換了個更穩當的姿勢抱著,彷彿那是與某種正在加速逝去的、溫潤的舊時光之間,一根輕柔卻堅韌的絲線。
她能感覺到身旁丈夫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層無形卻厚實的隔膜,將他們與窗外那個喧囂而冰冷的世界暫時隔開。
車子拐進西城,衚衕漸漸深了,大院的門臉多了起來,街面的喧囂略減,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緊張感並未消散,只是沉澱得更深。
育英衚衕深處,高牆也更多。
最終,皮卡無聲地停在一座緊閉的大門前。
門楣低調,門板厚重,門口的石墩被歲月磨得光滑。
這裡安靜得出奇,與剛才經過的街市彷彿是兩個世界。
車子剛停穩,那扇黑漆大門上便“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正是錢佩蘭。
錢佩蘭面容略顯清減,眼神卻依舊明亮從容,嘴角含著溫煦的笑意。
對著倆夫妻說了一句:“來了。”
何雨柱點點頭,對劉藝菲說:“你先陪媽說話,東西我來。”
他下車,開啟車斗擋板,開始利落地搬運。
劉藝菲已抱著包袱跟母親進了自幼長大的院子。
院子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一株老海棠還未發芽,枝幹虯勁。
東西很快搬進旁邊的廂房。
何雨柱脫下棉大衣,在堂屋八仙桌旁坐下。
堂屋陳設簡單雅潔,書卷氣很濃,但仔細看,多寶閣上一些過於“雅緻”的小擺件不見了,牆上也只留了一幅詩詞的印刷品。
屋裡燒著壁爐,暖意融融,茶几上擺著一碟茯苓餅,一碟蘋果,還有泡好的香片茶。
錢佩蘭和劉藝菲母女倆低聲說著家常,無非是阿滿最近長了顆牙、核桃在幼兒園學了甚麼歌、粟粟說話更利索了。
話題安全地圍繞著第三代,溫暖而瑣碎。
何雨柱安靜地喝茶,偶爾插一兩句關於孩子具體趣事的話。
他的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這間屋子,比起上次來,這裡確實“素淨”了不少。
岳母的神態語氣一如既往地從容,但眼下的淡青和偶爾微微蹙起又迅速展開的眉頭,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們來得正好,”錢佩蘭拿起一塊茯苓餅,輕輕掰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前幾日,我原先藝專的同事老顧——就那個畫山水特別有點意趣的——託人捎來口信,說他響應號召,決心徹底‘深入生活’,申請調到下面縣裡的文化館去工作了。山高路遠的,以後怕是不容易走動了。”
她說著,將半塊餅遞給劉藝菲,目光卻平靜地看向何雨柱,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點到為止的淡然:
“這人啊,到了一定年紀,換個環境,清清靜靜地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也好。就是他那手畫山水的功夫,可惜了,怕是沒多少用武之地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啜了一口。
香片溫潤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深入生活,創作出人民喜聞樂見的作品,是好事。顧老師有追求。”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補充,“媽您要是惦記,逢年過節,我可以託順路的人捎點東西過去。總歸是同事一場的情分。”
錢佩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慰藉,隨即掩去,笑道:“你有這份心就好。不過各人有各人的路,隨緣吧。”
她不再提此事,轉而問起核桃最近的識字程序,氣氛重新回到輕鬆的家庭閒聊。
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盞茶,何雨柱便起身:“媽,不早了,我們得回去,阿滿離不了人。”
錢佩蘭也不多留,起身送他們,又拿了個小布袋遞給劉藝菲:
“裡面是點阿膠和蓮子,給親家母補補身子,還有兩本新的‘小人書’,給核桃粟粟看。”
送到角門口,錢佩蘭握著女兒的手,又看了一眼女婿,低聲道:
“路上當心。家裡……都好,不用惦記。關起門,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最要緊。”
“您也是,保重身體。”劉藝菲用力點點頭。
何雨柱沉聲道:“媽,回吧,外面風硬。”
白色皮卡再次駛入街道。
回程時,天色向晚,寒意更重。
街燈尚未亮起,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朦朧的暮色裡。
那些標語在昏暗中變成了模糊的、張牙舞爪的暗影。
車廂內很安靜。
劉藝菲望著窗外飛逝的、似曾相識又處處不同的街景,半晌,輕聲說:“媽好像瘦了點。”
“嗯。”何雨柱應道,目光注視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面,“精神還好。”
又是一陣沉默。車駛過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遠處建築物的輪廓黑黢黢的。
“媽說的顧老師……”劉藝菲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
“媽是在告訴我們,”何雨柱的聲音平靜,“有人已經找到了暫時避風的去處。讓我們知道,也讓我們……安心。”
劉藝菲明白了,那不僅僅是一個訊息,那是一份用最含蓄的方式傳遞過來的、沉重的“平安信”。
她不再說話,只是將身體往座椅裡靠了靠,汲取著車內僅有的一點暖意。
車子穩穩地拐進前鼓苑衚衕。
當熟悉的院門和門內透出的、桔黃色的燈光映入眼簾時,兩人幾乎是同時,幾不可察地鬆弛了肩背的線條。
何雨柱停好車,沒有立刻熄火。
他轉頭看向妻子,昏黃的車內燈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清晰。
“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出了車門,就留在車裡。”
劉藝菲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懂。這是他們的默契。
“阿滿該想我們了。”她說,臉上重新浮現出屬於母親的那種溫柔神情。
“嗯。”何雨柱這才熄了火,拔下鑰匙,“回去看看,那小丫頭今天有沒有搗蛋。”
他們下車,關上車門,然後,何雨柱伸出手,很自然地接過了劉藝菲懷裡的那個小布袋,另一隻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兩人並肩,走向那扇透著溫暖光亮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