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一個星期日,無風,有薄薄的陽光。
7號院的堂屋裡,八仙桌被移到了靠窗最亮堂的位置。
桌旁擺著三把椅子:一把高的,是核桃專用的;
一把矮凳,給偶爾來旁聽的粟粟;
還有一把普通的,今天坐著何雨柱。
桌上鋪著舊報紙,報紙上攤開一本紅塑膠封皮的書,書名是《革命樣板戲選段》。
書旁放著硯臺、毛筆,還有一沓裁好的毛邊紙。
這是核桃的“家庭課堂”,從今年秋天正式開始。
每週日上一次,先生輪流做——今天是何雨柱,下週可能是劉藝菲,下下週或許是父親。
母親負責總排程,偶爾也親自指點。
“核桃,坐好。”何雨柱的聲音不高,但核桃立刻挺直了小腰板。
四歲三個月的孩子,已經懂得這是“上課時間”。
他穿著母親新做的藏藍色罩衫,小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父親。
裡屋,母親正抱著阿滿輕輕走動。
三個月大的嬰兒上午精神最好,此刻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她尚不能理解的世界。
粟粟則在堂屋角落玩木頭積木,但耳朵豎著,隨時準備湊過來。
“今天學甚麼?”核桃問。
“學個字。”何雨柱翻開那本《革命樣板戲選段》,找到《紅燈記》裡李鐵梅的唱詞頁,“先看這個字——‘燈’。”
他指著唱詞裡“紅燈高掛”的“燈”字。
核桃湊過去看。
何雨柱用鉛筆在毛邊紙上寫下一個標準的楷體“燈”字,然後拆解:
“左邊是‘火’,右邊是‘丁’。火旁的字,多和光亮、溫暖有關。”
他沒有教“燈”的繁體,只教簡化字。
“燈是甚麼?”核桃問。
“燈是照明的東西。晚上的時候,點起燈,屋裡就亮了。”
何雨柱說,“舊時候用油燈,現在有電燈。咱們院裡的燈,就是電燈。”
核桃扭頭看了看屋簷下掛著的燈泡,點點頭。
“來,自己寫一遍。”
核桃接過鉛筆,小手用力握著,在毛邊紙上一筆一畫地描。
字寫得歪歪扭扭,“火”字旁的那點按得太重,紙都快戳破了。
何雨柱沒有糾正,只是看著。
等核桃寫完了,他才說:“寫得不錯。記住這個字的樣子。”
“為甚麼要學‘燈’字?”核桃又問。
何雨柱頓了頓,目光落在唱詞上:
“因為……這齣戲裡,紅燈是訊號,是傳遞訊息的。有了燈,黑夜裡的人就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
核桃似懂非懂,但記住了“黑夜”和“往哪兒走”。
這時,母親抱著阿滿走過來。
阿滿似乎被哥哥寫字的動作吸引了,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阿滿也想學呢。”母親笑著說,抱著孩子在桌邊站定,“核桃,寫給妹妹看看。”
核桃立刻來了精神,又用力寫了一個“燈”字,舉起來給阿滿看:“妹妹,這是‘燈’!”
阿滿當然看不懂,但盯著哥哥手裡的紙,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粟粟也扔下積木跑過來,扒著桌沿踮腳看。
何雨柱把他抱到矮凳上坐好:“粟粟也看哥哥寫字。”
一堂課二十分鐘,學三個字:“燈”、“火”、“光”。
每個字何雨柱都拆解結構,講最淺顯的意思,然後聯絡到樣板戲裡的句子。
他教得極其認真,核桃學得也認真。
教完字,是“故事時間”。這也是家庭課堂的一部分。
何雨柱合上樣板戲選段,清了清嗓子:“今天講個古代的故事。”
核桃的眼睛亮了。粟粟也安靜下來。
連母親懷裡的阿滿,都好像聽得更專注了些。
“從前,有個地方叫‘赤壁’。”何雨柱的聲音平穩舒緩,“那裡發生過一場很大的水戰。交戰的一方,有個很聰明的軍師,叫諸葛亮……”
他講的是《三國演義》裡草船借箭的故事。
但講法很特別——他只描述諸葛亮如何觀察天氣、計算時間、準備船隻草人,如何利用大霧和曹操多疑的性格,巧妙地“借”來了十萬支箭。
至於戰爭背景、人物歸屬,一概淡化。
“諸葛亮為甚麼要借箭?”核桃問。
“因為他的軍隊缺少武器。”何雨柱說,“但他沒有硬拼,而是用智慧解決了問題。這就告訴我們,遇到困難,要多動腦筋。”
“後來呢?”
“後來,有了足夠的箭,他們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就更有準備了。”
何雨柱適時結束故事,“好了,故事講完了。記住,要像諸葛亮一樣,遇事多觀察,多思考。”
核桃點點頭,小臉上滿是思索的神情。
這時,父親從後院進來了。
他剛侍弄完菜地,洗了手,走到桌邊看了看核桃寫的字。
“手腕太緊。”父親說,“寫字要放鬆,像拿筷子一樣。”
他接過核桃手裡的鉛筆,在另一張毛邊紙上寫了一個“燈”字。
父親的字,即便用鉛筆寫,也帶著毛筆字的筋骨,結構勻稱,筆畫有力。
核桃看著爺爺寫的字,又看看自己寫的,小聲說:“爺爺寫得好。”
“多練就能寫好。”父親放下筆,看向何雨柱,“下次我教他握筆姿勢。”
“好。”何雨柱點頭。
午飯前,家庭課堂告一段落。
核桃收拾紙筆,粟粟幫忙把凳子挪回原處。
母親把已經睡著的阿滿輕輕放進搖床,蓋好小被子。
午飯時,核桃還在想那個故事:“爸爸,諸葛亮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何雨柱夾了塊豆腐放進兒子碗裡,“他輔佐他的主公,做了很多有益於百姓的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先吃飯。”
母親接過話茬:“諸葛亮除了聰明,還很忠誠。他答應輔佐主公,就一心一意,直到最後。這就叫‘一諾千金’。”
“一諾千金是甚麼意思?”
“就是答應別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像千金一樣貴重。”母親解釋,“咱們做人,也要這樣。”
核桃扒著飯,似懂非懂地記下了這個詞。
下午,劉藝菲接手了“教學”。
她教的是兒歌——不是舊時的童謠,而是經過改編、可以公開教的《勞動最光榮》。
“太陽光,金亮亮,雄雞唱三唱。”
劉藝菲的聲音柔和清脆,帶著教師特有的節奏感,“花兒醒來了,鳥兒忙梳妝。”
核桃跟著唱,粟粟也咿咿呀呀地跟著調子。
阿滿在搖床裡醒了,不哭不鬧,聽著母親和哥哥們的歌聲。
教了幾遍,劉藝菲開始講解歌詞:“‘勞動最光榮’,意思是說,用雙手創造財富,是最值得尊敬的事。咱們家,爺爺種菜,爸爸上班,媽媽教書,核桃上學,都是勞動。”
“那粟粟呢?”核桃問。
“粟粟現在還小,他的勞動就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快高長大。”
劉藝菲笑了,“將來長大了,也要勞動。”
“阿滿呢?”
“阿滿啊,”劉藝菲走到搖床邊,輕輕搖了搖,“阿滿現在的勞動,就是健健康康的,讓咱們全家都開心。”
核桃跑過去,趴在搖床邊看妹妹。
阿滿正好醒著,烏黑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
“妹妹笑了!”核桃興奮地說,“她聽懂了我們唱歌!”
“是啊,妹妹喜歡聽。”劉藝菲摸摸兒子的頭。
傍晚時分,一天的“課程”都結束了。
父親在院裡掃落葉,母親準備晚飯,劉藝菲給阿滿餵奶。
何雨柱帶著核桃和粟粟,在堂屋裡做最後的“功課”——整理今天學的東西。
“今天學了哪三個字?”何雨柱問。
“燈,火,光。”核桃回答。
“甚麼意思?”
“燈是照亮的,火是暖和的,光是亮的。”核桃用自己的話總結。
“故事講的誰?”
“諸葛亮,他很聰明,會借箭。”
“兒歌唱的甚麼?”
“勞動最光榮。”核桃挺起胸脯,“我上學也是勞動!”
何雨柱笑了,拍拍兒子的肩膀:“對,上學是勞動,學知識是最重要的勞動。”
窗外,天色漸暗。院裡的燈亮了起來。
堂屋裡,爐火噼啪作響。壁爐裡的木柴燒得正旺。
火光映在一家人的臉上。
父親掃完落葉進來了,母親擺好了碗筷,劉藝菲抱著吃完奶的阿滿輕輕拍嗝,粟粟在玩核桃下午寫的字紙,核桃自己把毛筆和硯臺收進小木盒裡。
一切安靜,有序,充滿一種不言而喻的、深厚的安穩。
阿滿在母親懷裡打了個哈欠,小小的身體軟軟地靠著。
劉藝菲低聲哼起下午教的兒歌,調子輕柔。
核桃收好東西,跑到搖床邊,對裡面的妹妹小聲說:“阿滿,哥哥今天學了‘燈’字。等你長大了,哥哥教你。”
阿滿當然聽不懂。但她似乎感覺到了哥哥的靠近,小手又抓了抓。
在樣板戲的封皮下講三國故事,在革命兒歌的旋律裡教做人的道理,在簡化字的筆畫間傳遞文字的美感。
這是何家的“私塾”,沒有名分,不見於任何記錄。
它只存在於這個週日的下午,存在於海棠樹下(天氣好時會在院裡上課),存在於祖孫三代人之間。
晚飯的香氣飄來了。母親在喚:“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到桌邊。燈光下,飯菜熱氣騰騰。
核桃還在興奮地說著今天學的故事,粟粟學著哥哥的腔調,父親偶爾補充一句,母親微笑著給每個人夾菜,劉藝菲一邊吃飯一邊照看搖床裡的阿滿。
何雨柱端起碗,看著這一桌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