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10日,傍晚,軋鋼廠李懷德辦公室。
窗戶關得很嚴,依然擋不住遠處高音喇叭隱約傳來的喧囂。
李懷德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的香菸積了長長一截菸灰,久久未落。
他盯著對面坐著的何雨柱,目光裡混雜著審視、疑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何雨柱面前攤開著一份普通的《紅星軋鋼廠後勤物資增補申請單》。
他用筆尖在“其他事項”欄下,寫了幾個看似無關的詞:
“荷花。瘦燕。龍鬚溝。貓城。邊城。槐聚。”
李懷德眯起眼,緩緩吸了口煙,沒說話。
他認得這些詞,至少認得一部分。
前兩個,是風箏和古琴的術語,何雨柱跟他提過,在做“文化遺產調查”。
後面幾個……是書名,是戲名,是文章。
在這個年月,這些詞本身就帶著某種敏感的氣味。
“李廠長,”何雨柱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明天的食堂採購。
“局裡最近在梳理一些‘有價值的文化材料’,涉及幾位老先生。
風大了,材料容易散。
咱們廠地方大,後勤保障系統相對獨立完整,您看……能不能臨時闢出幾個安靜的‘倉庫’或者‘學習間’?
讓這些‘材料’和整理者,暫時有個不受潮、不起火的地方,集中保管,統一學習?”
他說得極其委婉,但李懷德聽懂了。
這不是在保護“材料”,是在保護人。
那些詞,是人名代號。
“柱子,”李懷德彈掉菸灰,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你這‘倉庫’,想存些甚麼‘材料’?又準備怎麼個‘保管’法?我這廠子,幾千雙眼睛看著呢。”
何雨柱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袋,輕輕推過桌面。
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不是檔案,是嶄新的大團結。
“這是‘保管費’和‘維護費’。”何雨柱的眼神坦誠得近乎直白。
“‘材料’本身不多,五六份最緊要的。
都是些年事已高、體弱多病的‘老資料’,需要絕對靜置,不能受顛簸,更不能……被胡亂翻閱甚至損毀。
他們只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學習勞動’崗位,一個偏僻、安靜、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食品、藥品等具體維護物資,我會透過絕對安全的獨立渠道,定時定量供應,絕不會給廠裡增加任何賬面負擔和實際風險。”
他頓了頓,看著李懷德的眼睛,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另外,關於上次您提過的,想了解部裡某些特殊材料供應渠道的事情,我最近剛好得到一點訊息。
如果您這裡的‘保管工作’做得出色,體現了足夠的‘大局意識’和‘責任感’,我想,或許有機會為您引薦一下,爭取一個‘試點單位’的資格。”
李懷德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錢,他喜歡,但不致命。
何雨柱最後這句話,才真正戳中了他的癢處。
他一直在尋找更穩固的靠山和更稀缺的資源渠道,何雨柱暗示的這個“部裡特殊渠道”,像一塊誘人的餌。
更重要的是,何雨柱把這次庇護行動,包裝成了一種“體現政治覺悟和保管能力”的功績,一種未來可能換取更大利益的政治投資。
風險當然有。
但何雨柱把事情侷限在極小範圍(五六個人),承諾獨立物資供應(不留痕跡),且給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遠期回報。
李懷德快速權衡著:在自己的地盤,安排幾個無足輕重的“老病號”去“學習”,操作空間很大。
萬一出事,也可以推到“理解上級精神有偏差”或者“被下面人矇蔽”上。
而收益,可能是通往一條全新關係網的鑰匙。
辦公室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遙遠的喧囂如同背景噪音。
李懷德終於伸手,按住了那個牛皮紙袋,沒有開啟看,只是慢慢將它拉到自己面前抽屜旁。
“都是為了‘保護國家有價值的文化遺產’嘛。”
李懷德吐出一口煙,臉上露出一絲公事公辦的表情。
“廠裡在西山果林隊和南口倉庫管理處,倒是有幾個崗位,需要些有文化的同志去加強管理,順便清靜清靜,好好讀讀書,寫寫學習心得。不過,人數要嚴格控制,紀律要嚴格強調,絕對不能干擾廠裡的正常生產秩序。”
“當然。”何雨柱點頭,“他們都是最懂規矩的‘資料’。”
“名單和具體安排?”李懷德問。
“明天上午,會有一份‘建議抽調支援農業後勤的文化工作者名單’送到您這裡,上面的人,麻煩李廠長酌情安排到您剛才說的那兩個地方。”
何雨柱頓了頓,“其中有一位姓舒的老先生,身體和精神最近都不太穩,可能特別需要一個……能看看水、散散步的安靜環境。我聽說,咱們廠在北郊的泵站也需要個值班記錄員?”
李懷德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緩緩點頭:“泵站是清苦點,但也安靜。就看你那份名單怎麼寫了。”
“明白。”
談話結束,沒有握手,沒有更多承諾。
何雨柱起身離開,公文包裡那份“物資申請單”被他帶走,上面那些詞,李懷德已經記在了心裡。
何雨柱走出辦公樓時,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如血。
他坐進那輛白色皮卡,沒有立刻發動,只是靜靜坐著。
他的腦海裡,浮現的是幾個模糊的身影,和他們背後那些不朽的名字與作品。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能真正改變那註定的洪流,但他必須試試。
用最世俗的交易,最隱秘的通道,試圖在風暴的縫隙裡,鑿出一個小小的、暫時的避風洞。
李懷德是鑰匙,是屏障,也是風險。
但此刻,別無選擇。
皮卡駛出軋鋼廠大門,匯入北京城惶惶不安的暮色車流中。
何雨柱的臉在車窗後平靜無波。
他知道,明天,某些人從家中或單位被“帶走”時,目的地將不是批鬥臺或更糟的地方,而是西山腳下安靜的果園,或是南口空曠的倉庫,甚至是北郊泵房外那片寂寥的水域旁。
他們將在那裡“學習”、“勞動”,在困惑與恐懼中,獲得一絲喘息之機。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條用金錢和危險承諾構築的脆弱生命線,儘可能久地維持下去。
直到風勢轉向,或直到他無力維持。
車子駛向前鼓苑衚衕。
家裡的燈光,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溫暖而遙遠。
【注】本章情節為藝術虛構。
文中涉及的人物命運,在現實歷史中有其特定軌跡。
筆者透過隱晦的筆法,設想了一種基於利益交換的、極其有限的民間庇護可能性,旨在展現特殊年代中人性與文明的微光,而非改寫歷史。
所有人物代號與安排,均屬文學創作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