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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293章 鐵筆生春(上)

2026-02-22 作者:我是大撕兄

三月頭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這天何雨柱到文管局時,還不到八點。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值班的老孫在搪瓷盆裡嘩啦嘩啦涮抹布。

他開了辦公室門,窗臺上那盆文竹又抽出兩根細長的嫩莖。

坐下沒一會兒,隔壁資料室的老方端著茶缸子晃悠進來,缸口冒著熱氣。

“何研究員,早啊。”

“方老師早。”

老方在他對面坐下,吹了吹缸子裡的茶沫:

“上回你找的那本《燕京民間百工圖錄》,我翻了翻,裡頭還真有不少好東西。就是年頭久了,有些記載語焉不詳。”

何雨柱放下手裡的鋼筆:“您是指哪方面?”

“就比如這木版水印。”

老方推了推眼鏡,“書裡提了一句,說清末民初那會兒,琉璃廠有幾家鋪子能‘以木追筆,幾可亂真’。說的就是拿木頭版子複製古人字畫,能模仿出筆墨濃淡乾溼。這可了不得。”

他喝了口茶,搖搖頭:“可惜啊,現在估計沒人會這個了。榮寶齋倒是還在做木版水印,不過我年前去看過,印的都是新年畫、宣傳畫,套色是鮮豔,可跟古法不是一回事嘍。”

何雨柱心裡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榮寶齋現在還有老師傅在?”

“應該有吧,總得有人刻版子不是?”

老方說:“不過現在都講流水線,分工細。刻版的只管刻,印的只管印。以前那種從勾描到刻版到印刷到裝裱全都精通的‘掌案’,怕是不好找嘍。”

又閒聊幾句,老方端著茶缸子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何雨柱拿起鋼筆,在一份關於區縣文物普查經費的報告上籤了字,腦海裡卻還想著老方剛才的話。

“以木追筆,幾可亂真。”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待查線索”的資料夾。

裡面已經躺著關於詹老斫琴的寥寥記錄。

他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寫下:“木版水印(古法),榮寶齋,待查。”

字跡端正,不帶情緒。

接下來的幾天,雨水婚事的籌備有條不紊地進行。

何雨柱幫著去喬師傅那裡看了趟傢俱的進度,又抽空去了趟銀行,把一些手續辦妥。

那隻紫檀匣子,何雨水已經收好了,兩人誰也沒再提。

三月中旬一個週三的下午,何雨柱跟局裡打了個招呼,說去琉璃廠一帶看看幾家老字號現狀,為下一步民間工藝調研摸底。

白色皮卡停在琉璃廠西街口。

他下車步行,春日的陽光曬得人脊背發暖。

街上比年前熱鬧些,榮寶齋的門臉依舊氣派,櫥窗裡掛著幾幅新出的木版水印畫——有鯉魚躍龍門,有松鶴延年,色彩鮮亮飽滿,帶著年畫特有的喜慶。

他走進去。店裡顧客不多,一箇中年店員迎上來:“同志,想看點甚麼?”

“隨便看看。”何雨柱說:“聽說你們這兒木版水印很有名。”

“那是。”店員來了精神,引他到一面牆前。

“您看這幾幅,都是我們新出的。套色準,畫面鮮亮,掛在家裡又好看又喜慶。”

何雨柱仔細看了看。畫面確實工整,顏色也漂亮,但就像老方說的,是新年畫的路子。

他能看出套版的痕跡,但那種筆墨的韻味、宣紙的肌理感,是見不到的。

“有沒有……更傳統些的?比如仿古畫的?”他問。

店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同志,現在誰還印那些老古板?咱們這些新年畫,老百姓喜歡,內容也積極向上。您要是喜歡雅緻的,那邊有複製的書法作品,毛主席詩詞,革命標語,都很好。”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問。

他在店裡轉了一圈,看見靠裡有個小門,門簾半掩,裡頭傳出些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那是?”

“哦,後面是製作車間。”

店員說:“不過不對外開放,沒甚麼好看的。”

正說著,小門簾一掀,走出來個老師傅。

看起來六十多歲,個子不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上沾著些黑色油墨。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塊木板,邊走邊用手指摩挲板面,眉頭微蹙,像是在琢磨甚麼。

“宋師傅。”店員打招呼。

老師傅抬起頭,看見何雨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低頭看手裡的板子,轉身往後院方向去了。

何雨柱的目光在那塊木板上停了停。

板子不大,一尺見方,上頭刻的是荷花的枝葉部分。

刻工極細,葉脈的轉折、枝幹的頓挫,都清晰可見。

這不是新年畫那種大刀闊斧的風格。

“那位宋師傅是?”

“我們這兒的刻版老師傅。”

店員說:“幹了一輩子了。手藝是沒得說,就是人有點……軸。現在還老琢磨那些老法子,跟不上形勢。”

何雨柱沒接話。

他又在店裡待了會兒,便告辭出來。

他沒立刻走,而是順著榮寶齋的側牆,繞到了後面。

是個不大的院子,堆著些木板、紙張,角落裡有個水龍頭,下面擱著個搪瓷盆,盆裡的水渾濁發黑,飄著油墨。

院子的東頭有間獨立的小屋,門關著,窗上糊著泛黃的紙。

就在何雨柱走近時,那扇門忽然開了。

還是那位宋師傅。他端著一個木托盤出來,盤子裡擺著幾張剛印好的紙。

看見何雨柱,他腳步一頓,臉上露出警惕。

“您找誰?”

“隨便看看。”何雨柱說,目光落在那托盤上。

托盤裡是幾張宣紙,上頭印著荷花的區域性。

不是完成的作品,像是試印的色稿。

但就這幾張區域性,已經能看出不同——墨色有濃有淡,荷葉邊緣的枯筆效果、花瓣尖端的嫩色漸變,都被細膩地表現了出來。

這絕不是新年畫那種平塗的色塊。

宋師傅察覺他的目光,下意識把托盤往懷裡收了收:“這是試驗品,還沒完成。”

“印得很好。”何雨柱說,語氣誠懇:“墨韻和筆意都出來了。這是……古法?”

宋師傅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問:“同志是幹甚麼的?”

“文化局的,做些民間工藝的調研。”何雨柱拿出工作證。

宋師傅看了看證件,神色稍緩,但警惕沒全消:“文化局的同志啊。我們榮寶齋現在的主打產品,前面店裡都有。”

“那些我看了。”何雨柱頓了頓:“但我對您手上這種更感興趣。這種‘以木追筆’的功夫,現在會的恐怕不多了吧?”

“以木追筆”四個字,讓宋師傅的眼神變了變。

他沉默片刻,終於側身:“進來說吧。院裡灰大。”

小屋不大,光線有些暗。

靠牆是一張老式畫案,案上散落著些工具:刻刀、剷刀、槌子,還有幾塊刻了一半的木板。

牆上掛著些完成的水印作品——有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都是小幅。

但走近細看,那蝦鬚的彈性、馬鬃的飛揚,都被木版和顏料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何雨柱在一幅荷花圖前停下。

那是完整的作品,一枝荷花,兩片荷葉,題著“映日荷花別樣紅”。

畫面不大,但層次豐富,荷葉的墨色從上到下的漸變、花瓣尖那一點嫩紅的暈染,都做得極其自然。

“這是您印的?”

“嗯。”宋師傅把托盤放在案上,“早幾年的東西了。現在……不常做這個。”

“為甚麼?”

宋師傅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堆著的那些印新年畫用的五色版,良久才說:

“現在講究的是效率,是產量。這種活兒,太慢。勾一張稿子,分幾十套版,刻出來得幾個月。印的時候更麻煩,一種顏色印一遍,晾乾再印下一遍,一幅畫印完,少說得半個月。誰等得起?”

他轉過身,看著何雨柱:“而且現在……內容也講究。這種花鳥蟲魚,說是‘閒情逸致’,不合時宜。印新年畫多好,又紅火,又喜慶,印得快,賣得也好。”

話說得平淡,但何雨柱聽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您還刻這些版子?”他指了指案上那些荷花、枝葉的散版。

宋師傅摸了摸一塊已經刻好的荷葉版,手指撫過那些精細的陰刻線條:

“幹了一輩子,手閒不住。再說……祖宗傳下來的手藝,裡頭有些東西,不能丟。丟了,就真沒了。”

他拿起一張試印的色稿,對著光看:“你看這荷葉,邊緣這枯筆的效果。怎麼用木版刻出毛筆在宣紙上‘飛白’的質感?怎麼用顏料印出墨色‘潤’進去的感覺?這都是訣竅。現在印新年畫,顏色鮮亮就行,不管這些。可要是這些訣竅沒人記得了,以後就算想恢復,也恢復不出來了。”

何雨柱靜靜地聽著。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工具、那些半成品,同時,更深層的感知無聲展開。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刻版不再只是木板和線條。

木紋的走向如何順應刻刀的力道,陰刻線條的深淺變化如何控制顏料的附著與滲透,甚至不同區域木質的細微密度差異會對印刷產生何種影響……

海量的、無法用肉眼觀察的“資料”湧入他的意識。

這不是單純的觀看,這是在解析一門複雜精密的手藝最底層的邏輯。

“您願意……把這些訣竅,系統地記錄下來嗎?”

何雨柱開口,“不為了馬上傳承,至少留下個詳實的檔案。讓以後萬一有人想學、想研究,知道該從哪兒下手,知道前輩們到底琢磨出了些甚麼。”

宋師傅的手頓了頓。他看向何雨柱,眼神複雜:“記錄?記下來給誰看?”

“給需要的人看。”何雨柱說:“也許現在不需要,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呢?有些東西,得有人記得它本來是甚麼樣子。”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院子裡隱約傳來的、前面車間機器的嗡嗡聲。

良久,宋師傅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真想記?”

“真想。”

宋師傅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成。你要是有心,每週三下午過來。這天車間任務少,我有點空閒。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就在這兒,別聲張。也別提甚麼古法不古法的,就說……交流刻版技術。”

“明白。”何雨柱應下。

離開小屋時,日頭已經偏西。

何雨柱走出榮寶齋後院,回到街上。

琉璃廠的青石板路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

他走到停車的地方,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離。後視鏡裡,榮寶齋的門臉越來越遠。

何雨柱看著前方的路,腦海裡還是那些精細的刻版,那些暈染自然的色稿,還有宋師傅那句“丟了,就真沒了”。

又一個需要記錄的“火種”。

他轉動方向盤,車子拐進衚衕,朝著前鼓苑衚衕的方向駛去。

到家時,晚飯剛做好。小米粥,饅頭,炒白菜,還有一小碟醬豆腐。

“回來啦?”劉藝菲給他盛粥,“下午順利?”

“順利。”何雨柱洗了手坐下,“去琉璃廠轉了轉,有些收穫。”

“琉璃廠?”何雨水抬起頭。

“是不是榮寶齋那邊?我們社裡小王她物件就在那上班,說他們最近新出了一批掛曆,可好看了。”

“是去了一趟。”何雨柱夾了塊醬豆腐,“看到些老手藝,挺有意思。”

他沒細說,家裡人也沒多問。

飯桌上聊起紗線衚衕新房窗簾的布料選好了,聊起錢維鈞廠裡發了勞保手套,聊起核桃今天在家調皮搗蛋。

粟粟坐在特製的高腳椅裡,伸手想抓哥哥的饅頭,被劉藝菲輕輕攔住。

夜裡,何雨柱在書房整理今天的見聞。

他在那個資料夾裡,關於木版水印的那頁,添上了幾行字:

“榮寶齋,宋師傅(佚名),刻版老匠。古法水印技藝尚存,然與時流相悖,隱於後院。技法精微,以木追筆,可復筆墨意趣。已約每週三下午請教。待深入。”

寫完,他合上資料夾,放回抽屜。

窗外月色清明,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紙上,微微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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