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早晨,廚房熱氣蒸騰。
母親揭開蒸籠,白濛濛的水汽散開,露出一屜咧著口的棗饅頭。
雨水正往鋁飯盒裡裝饅頭:“媽,我帶四個夠了。”
“帶六個。”母親利落地夾出饅頭,“天冷,吃得多。給你們會計室的老王也捎一個,上回人家幫你找賬本那事,得記著。”
“您可真仔細。”何雨水笑了。
“該仔細的就得仔細。”
堂屋裡,壁爐門關著,火剛生起來不久。
核桃穿著開襠棉褲在追一個彩色線球,線球滾到八仙桌下,他撅著屁股去夠。
何雨柱從後院過來,看見兒子趴在桌下,伸手把他拎出來抱到腿上。核桃不老實地去抓桌上的鋼筆。
“上午去局裡?”坐在壁爐邊軟椅上的劉藝菲問。
她懷裡抱著裹鵝黃色小被子的粟粟,孩子剛吃完奶,眼睛烏溜溜地轉。
“嗯,處理點積壓的檔案,年前得清完。”
何雨柱握住兒子亂抓的小手,“中午回來吃。”
一頓早飯在尋常的節奏裡過去。
何雨水騎車去供銷社;
何其正背手去看前院海棠樹上掛的燈籠牢不牢靠;
母親和劉藝菲收拾碗筷;
何雨柱把核桃舉高了逗得孩子咯咯笑,然後穿上藏青色翻領棉大衣出了門。
文化局大樓裡飄著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何雨柱在三樓的辦公室裡批改一份區縣文物保護點普查報告。
十點多,門被敲響了。
資料室的老方端著搪瓷缸子進來:“何研究員,忙呢?”
“方老師,坐。”何雨柱放下筆。
“不坐了,就幾句話。”
老方推了推厚眼鏡:
“我這兩天整理舊檔,看到點有意思的——解放前北平民間工藝行會的零碎記錄。有個叫‘蕉葉山房’的鋪子,專做古琴,掌櫃姓詹,手藝據說很絕。”
他從口袋裡掏出張對摺的信紙展開。
紙上用鋼筆描著一張古琴輪廓,旁註“蕉葉山房”、“民國廿三年制”。
“這琴形是‘落霞式’。”何雨柱看著圖說。
“行家。”老方笑了:“這手藝要是斷了怪可惜的。我前兩年好像聽誰提過,詹家後人還住在西城哪一片,具體說不清。估計早不幹這個了,現在誰還學這個。”
何雨柱目光停在圖紙上:“現在學的是不多。這資料就這一份?”
“就這點。圖你要感興趣就留著,原件我得歸檔。”老方說。
“謝謝方老師。”何雨柱仔細摺好信紙。
“對了,您上次說想找的那本《燕京民間百工圖錄》,我好像在圖書室見過,下午我去找找。”
“那可太好了!”老方又聊了幾句才走。
辦公室安靜下來,何雨柱拉開抽屜,把信紙放進標註“待查線索”的資料夾。
裡面已經有了好幾份類似的紙頁。
中午下班鈴響時,他剛批完最後一份檔案。
午飯是吃的麵條,白菜絲,臥雞蛋。
一家五口圍著方桌吃得簡單暖和。
核桃用小木碗吃得滿臉湯水,母親一邊笑一邊給他擦。
“下午我去趟西城。”
吃完飯何雨柱對呂氏說,“局裡有點事,順便買香油。您還要別的嗎?”
母親想了想:“看看有沒有好山楂,買點回來我給藝菲熬水喝。”
“成。”
何雨柱先去了圖書室,找到老方要的書送去。
然後開車往西城方向去。
他沒直接去買東西,而是繞到資料提及的片區。
衚衕彎繞,他開得很慢,目光掃過兩旁門楣。
轉了半個多小時,就在準備離開時,目光定在一條窄衚衕深處。
衚衕底有個不起眼的小院門,門口牆角堆著幾塊木頭。
木頭顏色沉黯,形狀規整。
何雨柱靠邊停車,坐在車裡看向那幾塊木料。
他的目光變得專注。
木料內部結構在他感知中清晰起來——紋理走向、密度差異、有無隱裂……
是青桐木,至少存放五年以上的老料,內部穩定乾燥。其中一塊紋理特別適合做琴底板。
他下車走過去。木料旁有新鮮刨花痕跡。院門無匾,門板老舊。
何雨柱上前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閂響動,門開一條縫。
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探出來,眼神渾濁但帶著審視。
老人看起來六十多歲,穿洗得發白的深灰對襟棉襖。
“找誰?”聲音沙啞。
“請問是詹雲鶴詹老先生嗎?”何雨柱語氣平和。
老人眼裡掠過驚訝和警惕:“你是誰?怎麼知道這兒?”
“我叫何雨柱,在文化局工作。”
何雨柱拿出工作證讓對方看到封面:
“局裡在整理民間工藝的老資料,看到些關於‘蕉葉山房’做琴的記載。聽說詹家後人可能住這一片,過來問問,想了解些過去的情況。”
詹雲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又瞥了眼不遠處的白色皮卡,警惕稍緩:
“蕉葉山房……早沒了。那些老黃曆,有甚麼好了解的。”
“正因為它早沒了,更該記下來。”
何雨柱語氣懇切但不過分熱絡。
“至少記下老講究、老規矩,讓以後的人想知道從前東西是怎麼來的,有個地方能查。不會多打擾,您看方便嗎?”
詹雲鶴沉默著,枯瘦的手扶門板。
衚衕裡只有風聲。
半晌,他才把門拉開些,側身:“進來吧。院裡亂,別嫌。”
“叨擾了。”何雨柱進院。
院子不大,有些凌亂。
牆角堆琴材,屋簷下襬工具和半成品木料。
凌亂中有種秩序——工具伸手可及,木料按種類大小分開。
院子正中有片掃出的空地,擺著矮凳和木工馬凳。
東廂房門開著,靠牆立著幾個細長黑影——是成型或未完工的琴胚。
詹雲鶴沒往屋裡讓,指指矮凳:“坐吧。屋裡更冷。”
何雨柱坐下。詹雲鶴坐馬凳上,摸出菸袋鍋慢慢裝菸絲。
“您這兒……現在還做琴?”何雨柱問,目光掃過琴胚。
“做著玩,自己聽。”詹雲鶴劃火柴點菸,煙霧在冷空氣裡散得慢。
“老了,幹不了別的,就這點手藝,丟不下。”
“那很難得。現在懂這個、做這個的人,不多了吧?”
“沒了。”詹雲鶴吐出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父親那輩還有幾個師兄弟。到我這兒,就我一個。兒子在包頭鋼廠當技術員。侄子更出息,在成都搞精密儀器。都好,都比這個有前途。”
他磕了磕菸灰。“這東西,過時了。費時費力,做出來,誰要?誰懂?”
何雨柱靜靜聽著,沒接話。
目光落在牆角青桐木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詹老,牆角那幾塊青桐料是特意選過的吧?尤其是靠裡那塊,紋理順直中帶水波,木質緊實,應該是預備做琴底板的良材。放了有……五年以上了?”
詹雲鶴正要送嘴邊的菸袋鍋頓住了。
他猛地抬頭,眼睛緊緊盯住何雨柱。
“你……認得青桐?還看得出紋理用處?”聲音裡充滿難以置信。
“因工作關係接觸過一些木材和傳統工藝。”
何雨柱微微笑了笑,這是送分題。
“好的琴材講‘輕、松、脆、滑’,青桐木質松透共鳴好,是上選。但選材不易,要辨年輪聽聲音看紋理。您存的這幾塊,是花了心思的。”
詹雲鶴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煙都忘了抽。
眼前這年輕幹部說的話句句戳在琴人心坎上,不是書本套話,是真正懂行甚至可能動過手的人才能說出的門道。
他臉上的警惕疏離終於被複雜神色取代——驚訝、探究、些許遇到知音的激動,雖然後者被極力壓抑。
“你……”他張張嘴想問甚麼又沒問出來,最後重吸菸快熄滅的煙,聲音低沉些。
“何……何同志是吧?你剛才說,文化局想記這些老東西?”
“是。系統地記錄整理,儲存下來。”
何雨柱點頭:“如果您老允許,我還想看看琴是怎麼一步步從木頭變成樂器的。當然,完全尊重您的意願和時間。”
詹雲鶴沉默很久。菸袋鍋徹底熄滅也沒再點。寒風捲枯葉打旋。
他抬頭看何雨柱,喃喃道:“過了破五吧。破五之後,你若有空……就來。我也沒甚麼事。”
“好。”何雨柱起身,從大衣內袋拿出小筆記本寫下行字撕下,雙手遞過去:
“這是我聯絡資訊。年前不多打擾了,先給您拜個早年。祝您身體康健。”
詹雲鶴接過紙條看了看,小心折好放進棉襖內袋。
“也給你拜年。”他頓了頓補充:“那青桐木……你看得準,是放了六年三個月。”
何雨柱笑了:“那是真正的好材。”
他告辭,詹雲鶴送他到門口,看著車拐出衚衕才慢慢關上門。
門內,老人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回院子蹲在青桐木旁,粗糙手掌撫過那塊被點出的木料,久久沒動彈。
何雨柱在副食店買到香油和上好山楂。回前鼓苑衚衕時天色已暗。
堂屋裡燈火通明,壁爐內火光躍動。
核桃騎在許大茂脖子上“駕駕”叫,許大茂笑著轉圈。
蘇禾和曉寧也在,正和劉藝菲、何雨水說話。
母親和何其正坐爐邊看孩子們鬧騰,臉上帶笑。
“柱子回來啦!”許大茂先看見他,“買了甚麼好吃的?”
“香油,還有山楂。”
何雨柱把東西給迎上的劉藝菲,脫大衣。
“今天怎麼有空?”
“廠裡下午沒事就溜達過來了。”
許大茂放下核桃,小傢伙撲向何雨柱。
跟大茂他們聊了很久,留了飯,才讓他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