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夏末的蟬聲與逐漸乾爽的風裡,一天天滑過去。
何雨柱又去了光華劇院倉庫兩次。
一次是單獨去的,帶著更具體的問題和一臺相機。
金老爺子見他認真,便又取出幾件有代表性的戲服——一件明黃色的團龍蟒、一件紫色的女帔、一件黑色的軟靠,細細講解紋樣寓意、穿戴場合、以及與人物身份性情的關聯。
何雨柱用筆記錄,用相機拍下細節,尤其是那些繁複的刺繡和獨特的結構部位。
第二次去,他帶上了何雨水。
這次的重點是“扎靠”的全流程。
金老爺子特意請來了那位相識的退休武生趙老師。
在倉庫一角清理出的空地上,趙老師從穿水衣開始,一步步演示。
金老爺子在一旁講解要領,何雨水則用炭筆飛速勾勒著每一個步驟的人體動態與服飾變化,何雨柱用相機按下了幾個關鍵節點的快門。
當趙老師最後將四面靠旗穩穩插入背壺,挺胸抬頭,做一個簡單的亮相時,即便沒有妝容、不唱不念,那股子屬於武將的挺拔與威風,已然透體而出。
何雨水屏住呼吸,筆下線條都帶著激動。
這期間,何雨柱也沒閒著。
他透過李懷德的渠道,弄到了一些市面上難尋的優質畫紙、顏料和裝幀材料,作為對妹妹鑽研的支援,也作為後續整理資料的準備。
他空間內沒有這些。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
9號院二樓書房裡,窗戶開著,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動了桌上攤開的稿紙。
何雨柱坐在書桌前,檯燈光線明亮。
桌上分門別類堆放著大量的素材:
文字記錄、何雨水的速寫草圖、沖洗出來的照片、還有從舊書攤淘來的、關於戲曲服飾的零星文獻。
他正在整理最終的《京派京劇衣箱管理輯要及扎靠技藝圖錄》。
這不是簡單的資料堆砌。
他先以金老爺子的口述為綱,將衣箱的宏觀分類(大衣箱、二衣箱、盔箱、旗把箱等)製成清晰的樹狀圖。
然後,為每一大類下的主要服飾(蟒、靠、帔、衣等)建立獨立檔案,包含實物照片、結構線描圖、紋樣特寫、色彩標註、穿戴規制說明(適用角色、場合)。
接著是“修補與養護”專章,記錄了幾種常用的傳統修補技法和存放注意事項。
最核心的部分是“扎靠技藝全流程”。
他以何雨水的步驟速寫為骨架,結合自己的文字記錄和金老爺子的口訣,詳細拆解了從內襯到外靠的每一個環節,包括動作要領、力道把握、常見問題與調整方法。
旁邊附上了趙老師演示時的連續動作照片作為參照。
文字力求準確、簡明、去個人化,配圖務求清晰、翔實。
整整兩個星期,他幾乎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泡在了這上面。
劉藝菲有時會挺著肚子慢慢上來,給他送杯水,安靜地看一會兒桌上那些華美的紋樣照片,並不打擾。
這天晚上,最後一張示意圖貼好,最後一段說明文字眷抄完畢。
厚厚的一冊《圖錄》手稿,終於完成。
封面是牛皮紙,何雨柱用毛筆工整地寫上了標題。
他輕輕合上稿本,手指撫過略微粗糙的封面,長長地舒了口氣。
第二天上午,何雨柱再次來到光華劇院後的倉庫小院。
金老爺子正在榆樹下晾曬一些受潮的戲服,陽光在那些斑斕的色彩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金老爺子。”何雨柱打招呼,手裡捧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包,都用細繩捆紮得整齊。
金老爺子回頭看見他,點了點頭,繼續手裡的活兒,將一件杏黃色的宮衣輕輕抖開,搭在乾淨的竹竿上。
何雨柱走過去,將其中一個紙包放在石桌上。
“老爺子,您之前傳授的那些學問,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地方可能理解不透,您給看看。”
金老爺子晾好衣服,擦了擦手,走到石桌旁,解開細繩,翻開牛皮紙封面。
映入眼簾的是極其工整的鋼筆字和清晰的手繪圖、貼上去的照片。
他一頁頁翻看,看得很慢。
看到衣箱分類圖時,眼神停了一下;
看到那套白靠的詳細分解圖時,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頁面;
看到“扎靠口訣”被一字不差地記錄在旁邊,並配以步驟示意圖時,他抬起眼,看了看何雨柱。
何雨柱只是安靜地站著。
老爺子繼續往後翻,修補技法、紋樣釋義、穿戴規制表……直到最後一頁。
他合上稿本,沉默了很久。院子裡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極模糊的市聲。
“費心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弄得……很周全。”
“是您教得周全。”
何雨柱:“這份留給您,您保管好。另一份,我打算存一份底。您看……”
他在“保管好”這三個字加了點重音。相信金老爺子也聽懂了,姓金的很多,不一定是旗人。
“你留著吧。”金老爺子打斷他,目光落在那些晾曬的戲服上。
“我這兒,有這一份,足夠了。那些老規矩,有你這樣記下來,總比爛在我肚子裡強。”
他頓了頓,“給你妹妹的那份,弄好了嗎?”
“正在弄,挑了些紋樣和色彩搭配的精華,單獨整理成冊,更適合她畫畫參考。”何雨柱回答。
金老爺子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拿起那本《圖錄》,轉身走向他住的小屋,步伐穩當,背影挺直。
週末,7號院堂屋。
吃過午飯,核桃被母親帶去午睡。
劉藝菲坐在藤椅上休息,手裡織著一頂小小的嬰兒帽。
何雨水顯得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
何雨柱從9號院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用畫報紙包好的大紙夾。
“雨水,給你的。”
何雨水接過,小心地開啟。
裡面不是一本書,而是分門別類夾好的大量單頁資料:
有精心復繪的各類戲服紋樣線稿,標註了色彩名稱和寓意;
有整理過的戲曲人物經典穿戴搭配表;
有從“扎靠”流程中提煉出的、對人體穿著厚重服飾時動態影響的要點分析;
還有許多服飾細節的特寫照片和對應的素描解析。
每一頁都清晰、實用,直奔繪畫應用的主題。
“哥!這……這太有用了!”
何雨水翻看著,眼睛發亮:“這比任何畫譜都實在!你看這個雲紋的變體,還有鎧甲的片層結構……太清楚了!”
“金老爺子肚子裡東西多,我只摘了覺得對你有用的部分。”
何雨柱說:“有些規制老例,知道個大概就行,畫的時候心裡有底。關鍵是把那份‘筋骨和氣派’畫出來。”
劉藝菲也探頭看了看,微笑道:
“真是用了心。雨水,你可得好好琢磨,別辜負你哥這番辛苦,還有金老爺子傳授的學問。”
“我知道,嫂子。”
何雨水用力點頭,抱著那疊資料:
“我這兩天就開始重新起稿,趙雲的白靠,我心裡有譜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何雨水一有空就扎進西廂房。
她先把之前的草圖全部作廢,對著哥哥給的資料,重新構思。
畫紙鋪開,炭筆起形,這次下筆果斷了許多。
她特別注意肩、胸、腰在鎧甲下的體塊關係,注意甲片隨著人體扭轉產生的疊壓與透視,注意靠旗插入背後的穩定感與飄揚感之間的平衡。
色彩小稿也反覆推敲,白色如何在不同光線下呈現質感,銀線繡紋如何提神。
錢維鈞週末來時,看到她滿桌的草圖和資料,也大感興趣。
他不懂畫,但懂機械和結構,偶爾能從“受力”和“連線”的角度,給何雨水一些關於鎧甲如何穿戴才合理牢靠的樸素建議。
何雨水聽了,覺得頗有啟發,兩人常就一個細節討論半天。
九月中的一天,下午。
何雨水拿著完成的白描稿來到9號院書房。何雨柱和劉藝菲都在。
“哥,嫂子,你們看。”她把一張四尺對開的大宣紙在書桌上慢慢鋪開。
紙上用極精謹的工筆線條,畫了四幅連續的場景:
第一幅,一人穿著水衣,正在系胖襖;
第二幅,已穿好彩褲厚底,正將靠腿綁上大腿;
第三幅,靠身已著,勒甲絛正在胸前交叉繫緊;
第四幅,靠旗插畢,人物昂首挺胸,做一個簡單的拉山膀亮相。
四幅畫人物是同一人,體型勻稱健美,動作連貫有力,服飾的每一個部件、每一個穿戴細節,都嚴格按照金老爺子所授和資料所示,嚴謹無誤。
畫面無背景,只有人物和服飾,卻自有一股生動紮實的氣息撲面而來。
何雨柱仔細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不錯。形準,結構清楚,動態也抓得穩。尤其是這系絛子的手、插旗的肩背用力,看得出來是琢磨過的。”
劉藝菲也微笑道:“活靈活現的,像真的在看人扎靠。雨水,你這功夫沒白下。”
何雨水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我自己也覺得,這次畫得‘實在’。多虧了金爺爺的指點,還有哥你整理的這些乾貨。”
她小心地將畫收起:“我回頭把它裱起來。這套圖,就叫《扎靠圖說》吧。”
何雨柱“嗯”了一聲,走到窗邊。
樓下小院裡,母親正帶著剛睡醒的核桃看石榴。
石榴已經紅透了,咧開了嘴,露出裡面晶瑩的籽實。
秋意,不知不覺間,已然透進了這座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
書房裡,那幅剛剛完成的《扎靠圖說》靠在牆邊,墨線猶未乾透,在漸斜的日光裡,泛著沉穩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