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三週後,還是下午,這是另約的時間。
衚衕裡那扇舊木門虛掩著。
何雨柱推開時,沒聽見咳嗽聲。
院子裡靜悄悄的,東廂房的門敞著。
嚴伯安正坐在工作臺前,背對著門。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說了句:“來了。”
何雨柱走到門邊。
工作臺上,兩件漆器並排放著。
左邊是那個舊六方盒。
崩缺的一角已修補完整,新補的漆色與周圍舊漆過渡得極其自然,須得湊近細看,才能在特定光線下辨出極細微的紋理差異。
蓋面原本磨平的雲紋,被重新剔刻過,刀口深峻流暢,與盒身原有的紋路氣韻相連,彷彿從未中斷過。
整個盒子被仔細打磨過,漆光溫潤含蓄,紅黑漆層在窗光下流轉著深邃的光澤,像沉靜了百年的潭水。
右邊,是一件全新的小首飾盒。
長方形,比手掌略短,高不過兩寸。
是剔犀工藝,但不同於舊盒紅黑相間的常見樣式,它的漆層是硃紅與玄黑緻密交替,層數極多,側面看,切口處如同千層酥般細密。
盒蓋表面,剔刻的不是雲紋,而是極簡練的纏枝蓮紋,線條圓潤飽滿,轉折處不見絲毫滯澀,透著一股含蓄的力道。
漆面打磨得宛如鏡面,卻又不是賊亮,是一種從漆層深處透出來的、瑩潤的光。
盒口嚴絲合縫,開合時發出極輕的“嗒”聲。
嚴伯安轉過身,臉色依舊清癯,但眼神裡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他指了指首飾盒:“料是按你說的,最好的。硃砂是舊藏的,研得極細。黑漆裡兌了點老煙炱,亮。漆層上了一百二十道,剔刻時留了心,磨顯時多費了些手腳。”
他頓了頓,“東西小,功夫沒省。”
何雨柱走上前,沒有立刻去拿,只是俯身細看。
在他的注視下,首飾盒的細節纖毫畢現:
漆層疊壓的緻密紋理,每一層都均勻得驚人;
剔刻的刀口邊緣光滑如釉,絕無崩茬;
纏枝蓮紋的每一條弧線,都蘊含著一種呼吸般的韻律感。
他甚至能“看到”漆面下極深處,那溫潤光澤是如何透過無數遍不同目數磨石的、力道精準的打磨,被一點點“喚”出來的。
“真手藝。”他看了半晌,才直起身,由衷地說。
嚴伯安擺擺手,從桌下拿出兩個舊報紙包好的小包。
“舊的修好了,新的在這兒。襯裡用的是素軟緞,湖藍色。”
他看了一眼何雨柱帶來的帆布包:“錢,上次給的有多。修舊的工料,加做新的,正好。”
何雨柱知道他說“正好”的意思。
他沒再推辭,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略薄些的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一點心意,嚴師傅。手藝無價,這點錢連料錢怕是都不夠,您別嫌少。就當……是晚輩的一點敬意。”
嚴伯安看了看信封,沒動,也沒說收不收。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那天站門外看,看出甚麼了?”
何雨柱想了想,回答得謹慎:“看出您下刀前,眼神會在紋路上走一遍,像筆尖虛畫。看出您刮灰補漆時,手腕抖的幅度,每次幾乎一樣。看出您磨漆時,換磨石的時機,不是看時間,是聽聲音、看反光、還有……指尖感覺漆面的溫度變化。”
他說得很平實,只是描述他看到的現象。
嚴伯安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松動了些。
他轉身,從身後一個帶鎖的小抽屜裡,取出一本用舊藍布做封面的、線裝的冊子,很薄。
冊子沒遞過來,他只是拿在手裡。
“我年輕時,跟師傅學藝,師傅口傳,我自己記了點。”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不是甚麼秘方,就是些土法子,怎麼看漆‘熟’,怎麼養刀,怎麼讓紋路‘透氣’,怎麼磨才能出‘寶光’……零零碎碎。後來進廠,廠裡有操作規程,這些就用不上了。”
他摩挲著藍布封面,上面沒有字。
“你要寫檔案,光看不行,有些話,得落到紙上。”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推,但沒鬆手:“這本,你拿回去看兩天,抄你要的。看完了,還我。”
何雨柱怔了一下。
他看著那本薄薄的、邊角磨損的藍布冊子,又看向嚴伯安。
老人臉上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近乎淡漠的神情,但那隻按在冊子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好。”何雨柱鄭重地點頭,雙手接過冊子:“我看完,馬上送還。”
嚴伯安鬆了手,彷彿卸下甚麼重擔,輕輕吐了口氣。
“行了,東西拿走。我乏了。”
何雨柱不再多言。
他將兩件漆器仔細地用舊報紙和軟布分別包好,放入帆布包。
那本藍布冊子,他另外用一塊乾淨手帕包了,小心地放在最上層。
“嚴師傅,您保重身體。”他臨走前說。
嚴伯安只是“嗯”了一聲,重新轉過身,面向工作臺,背對著他。
三天後,下午。
文化局那間屬於何雨柱的辦公室,窗戶朝南,陽光很好。
何雨柱伏在桌上,面前攤開著幾份文稿。
最上面一份,是謄寫工整的《雕漆(剔紅/剔犀)核心工序與心法密要(根據嚴伯安師傅口述、演示及筆記整理)》。
文稿很厚,不僅分門別類記述了從制胎、備料、髹漆、畫稿、雕刻到打磨的全套流程,更在關鍵節點後,附上了詳細的“操作要點與心法摘錄”。
這些摘錄並非嚴師傅藍布冊子的原文照抄——那冊子上的記錄更私人,更零碎,夾雜著只有本人能懂的符號和比喻。
何雨柱做的,是將那些零碎的心得,與自己那幾天“看”到的、嚴師傅實際操作中每一個細節所對應的“道理”,相互印證、整合、提煉,然後用盡可能清晰準確的語言重新表述出來。
比如“刀隨畫意,力透漆層”,他擴充套件為對運刀時手腕、手指協同發力的具體描述,以及如何透過刀刃角度的細微調整,控制刻痕的深淺與邊緣的光潔度。
比如“磨顯出寶光”,他詳細記錄了不同階段所用磨石的材質、粒度、打磨手勢的力度變化與移動軌跡,以及如何透過觀察漆面反光特性與手指觸控的質感,判斷何時“收手”。
文稿中還包含了幾幅簡圖,是他根據記憶繪製的工具示意圖(未標註具體尺寸)和關鍵手勢的分解圖示。
整份文稿,讀起來不像冰冷的操作規程,更像一位深諳此道的老師傅,在手把手地、毫無保留地傳授畢生經驗。
其詳盡與深入程度,足以讓任何內行震驚。
但在當下,可能只能作為一個備份,先放在檔案室,等待後來重啟而已。
何雨柱所做的所有事情,實際上大多數都是在做一箇中間商,他可以不會,但他整理出來的東西,每樣,都能成書。
每樣,都能在適當的情況下,復刻出那已經斷絕的傳承。
何雨柱檢查完最後一遍,將文稿合上,用牛皮紙袋裝好。
那份原始的藍布冊子,已經在他今早去嚴師傅家送還時,親手交回了老人手中。
老人接過時,甚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拿著牛皮紙袋,起身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來到檔案室。
王幹事正在歸檔檔案,見他進來,推了推眼鏡。
“何研究員,您這是?”
“王幹事,前段時間拜訪工藝美術廠的嚴伯安師傅,做了些訪談和記錄。”
何雨柱將紙袋遞過去:“整理了一份關於雕漆傳統技藝的資料,算是給局裡技術檔案做個補充。歸到工藝美術類目下吧。”
王幹事接過紙袋,抽出文稿翻了翻開頭幾頁,眼睛立刻瞪大了。
“這麼……這麼詳細?”
他抬頭看何雨柱,眼神裡滿是驚訝和敬佩。
“何研究員,您這工作做得太紮實了!這得花多少工夫啊!嚴師傅他……肯說這麼多?”
“嚴師傅人好,知道是存檔,留個念想。”
何雨柱語氣沒有波動:“你幫著歸一下檔就行。或許以後有人想了解這門手藝,能用得上。”
“一定,一定!”王幹事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文稿裝回紙袋。
“我這就登記,單獨做個標籤。這可是寶貝資料。”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檔案室。
他沒有回自己辦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樓。
下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騎著腳踏車,穿過已經開始泛綠的街道,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
傍晚,7號院堂屋。
壁爐裡沒生火,但門窗關著,屋裡不冷。
八仙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中間是一碗熱騰騰的蘿蔔絲鯽魚湯,奶白的湯色,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一家人剛坐下。
劉藝菲從女子一中下班回來,臉上有些倦色,但氣色還好。
核桃被母親抱在懷裡,正伸著小手去夠桌上的筷子。
何其正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蓮花白。
雨水回來也早,坐在一旁,逗著侄子。
“今天下班早?”母親一邊給核桃圍上小兜兜,一邊問何雨柱。
“嗯,資料整理告一段落。”
何雨柱說著,從放在一旁的帆布包裡,取出那個用軟布包著的小包,放到劉藝菲面前桌上。
劉藝菲抬頭看他。
“開啟看看。”何雨柱說。
劉藝菲解開軟布,露出裡面那個硃紅玄黑、瑩潤生光的小首飾盒。
她愣了一下,拿起來。盒子觸手溫潤微涼,分量沉甸甸的。
“這是……?”
“上回請嚴師傅修舊盒子,順便託他做的。”
“用的是老料,老手藝。你生日不是快到了麼。”
劉藝菲沒說話,手指輕輕撫過盒蓋上圓潤飽滿的纏枝蓮紋,又摸了摸光滑如鏡的漆面。
她開啟盒蓋,裡面襯著湖藍色的素軟緞,細膩光滑。
合上時,“嗒”的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母親湊過來看,嘖嘖稱讚:“這手藝,真靜氣。看這漆色,多潤,多厚實。花紋也雅緻。”
她看向何雨柱,“那位嚴師傅,費心了。”
母親不會因為何雨柱送藝菲禮物而覺得失落,只為兩人感情好覺得開心。
老人家就是這樣,到了一定的年紀,很多觀念就不一樣了。
何其正也放下酒杯,拿過去看了看,在手裡掂了掂。
“料足,工更足。是好東西。”
何雨柱其實早就發現何其正也不單純是個廚師,他見多識廣,甚至連瘦金體這書法都能寫的挺好。
何大清這個名字雖然很久沒有提,但何雨柱心想,這個父親,或許也有他的精彩過往吧。
他遞還給劉藝菲:“收好了。這東西,經得住年月。”
核桃在奶奶懷裡扭動,伸著小手:“媽媽,看,給我看!”
劉藝菲把盒子遞到他眼前,讓他用小手輕輕摸了摸光滑的漆面。
“要輕輕摸哦,這是爸爸請老師傅做的寶貝。”
核桃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劃過漆面,咯咯笑了:“滑!”
劉藝菲把盒子收回來,握在手裡,看向何雨柱。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喜歡嗎?”何雨柱問。
“嗯。”她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喜歡。很……踏實。”
何雨柱沒再說甚麼,拿起筷子:“吃飯吧,湯要涼了。”
雨水在旁邊看著他們表演,翻了翻白眼,被何雨柱瞪了一下,老實了。
一家人開始吃飯。
話題很快轉到核桃白天又學會了哪個詞,學校裡的瑣事,衚衕裡的新聞。
那個光彩瑩瑩的小首飾盒,被劉藝菲小心地放在手邊,時不時看上一眼。
窗外,天色漸漸暗透。
衚衕裡傳來隱隱約約的、收音機播放樣板戲的唱腔,順著夜風,飄得很遠。
堂屋裡,燈光溫暖,飯菜的熱氣混著家常的談話聲,將早春夜晚的那點微寒,徹底隔絕在外。
何雨柱喝著碗裡的魚湯,湯很鮮。
他想起了那份已歸入檔案的《密要》,想起了嚴伯安師傅遞出藍布冊子時微微發白的手指關節,也想起了自己空間裡那份一模一樣的備份稿。
種子已經埋下。或許沉睡,但不會消失。